看着这一幕,首席连长拉多隆的眼底闪过几分复杂的神色。
整个第九军团的高层都清楚一件事。当初和吞世者军团联合远征的时候,温和博学的安格隆曾不止一次劝说圣吉列斯,希望圣血天使也能像第十二军团那样,在全军团范围内普及魔法学习,借用这种温和的奥术力量来滋养灵魂、平复血脉里的躁动。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大天使却干脆利落地拒绝了兄弟的好意。
军团里没人猜得透原体究竟在顾虑什么。有人猜测,或许是大天使对力量的源头保持担忧,亦或许,他不想让骄傲的巴尔之子依赖这种外来的力量。
但这也只是猜测。
不管怎么说,既然是原体亲自下达的命令,第九军团上下自然会遵从。
安格隆同样尊重兄弟的选择。
但出于兄弟间的友爱,吞世者之主依然从自己麾下挑出这一批最娴熟的织法者,打包借调给了圣血天使。
圣吉列斯考虑到这些施法者缺乏阿斯塔特的强悍体魄,给他们提供了周全到近乎夸张的保护:无论前线战况多么危急,织法者都绝对不需要踏上战场一步,他们只需要安安稳稳地待在战舰医疗区里当好医生就行,甚至连平时出入都有重装小队寸步不离地贴身护卫。
此时此刻,施法者奇异的吟唱声在圣吉列斯耳边不断徘徊,轻柔而带着某种韵律,就像摇篮曲一般,让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数年前。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亲眼目睹子嗣陷入血渴时的场景。
那是在另一颗被战火夷平的星球上,在一座坍塌过半的废墟里。
他的一名战士——一名原本忠诚、谦逊、在战场上屡立战功的巴尔之子——失去了所有理智,像荒原野兽般趴伏在地,大口啜饮着地面上混合了异形与圣血天使鲜血的浑浊液体。
那一天,阿兹卡隆封锁了废墟。这位忠心耿耿的近卫长试图把所有肮脏的真相都死死捂在盖子下面,他甚至强硬地主张,应当由圣血卫队背着原体悄无声息地处决掉那名堕落的战士,对外则宣称他光荣战死,以此来维护大天使完美无瑕的圣洁形象。
那时圣吉列斯罕见地动了真怒,当场严厉斥责了阿兹卡隆。
从那天以后,这位骄傲的近卫长才勉强收起了自作主张的念头,不再想尽办法筑起高墙,把那些可能从肉体或精神上伤害原体的东西隔离开来。
不仅因为他做不到,也因为基因之父不允许。
……
时间在柔和的魔法微光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大约半个泰拉时之后,最后一缕乳白色的光芒在空气中缓缓消散。织法者们陆续停下了吟唱,放下手臂,好几个人额头上都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此时再往禁闭舱里看去,那些原本嘶吼咆哮、恨不得把合金墙壁生撕下来的狂战士们已经安静了下来。
他们身上的恐怖创伤完好如初,新生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色泽。有些人正靠着冰冷的舱壁大口喘息,有些人则滑坐在金属地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眼神里满是茫然与不知所措。
“大人,所有人的肉体创伤已经全部愈合,体内的精神波动也恢复了平稳。”领头的织法者走到圣吉列斯面前,躬身汇报道。
圣吉列斯温和地点了点头:“辛苦你们了,各位。请随卫队下去休息吧,后勤部已经为你们准备好了热食与饮水。”
“为您效劳是我们的荣幸,大人。”织法者们再次行礼,随后在护卫的引领下井然有序地退出了隔离区。
待气密门重新闭合,拉多隆迈步上前,走到走廊中央的控制面板前,抬手输入了一串解锁指令。
嗤——
伴随着一连串沉重的气密阀泄压声,三十二道重型锁扣同时弹开,厚重的合金舱门逐一向两侧滑开。
隔间里的战士们迟疑了片刻,随即相互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虽然肉体上的伤势已经痊愈,但经历了刚才那场彻底丧失理智的狂暴发泄,这些经过基因改造的超人类战士此刻个个脸色惨白。他们的眼神里交织着深深的疲惫、惊魂未定的迷茫,以及无地自容的羞愧。
当他们抬起头,看清站在走廊中央、正静静注视着他们的圣吉列斯时,所有人没有丝毫犹豫,膝盖一弯,重重地跪倒在了大天使的脚边。
一直僵立在一旁的阿密特见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咬紧牙关。他大步走到队列的最前方,越过所有跪地的战士,同样单膝跪了下去。
“原体,请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不同于其他人,阿密特抬着脸,向来桀骜的脸上写满恳切。
“第五连的战士绝不是只知道嗜血的野蛮人!我们是巴尔的子嗣,是帝皇的利刃!我们愿意在接下来的每一场战斗证明自己!”
跪在他身后的三十二名战士虽然没有开口,但那紧握成拳抵在甲板上的双手无声表达着同样的祈求。
圣吉列斯垂下眼帘,深邃的目光落在阿密特那张倔强而不屈的脸上。
就在父子二人视线交汇的那一刹那,大天使眼前的世界骤然扭曲、褪色。
冰冷的战舰走廊化作了虚无,防爆闸门、跪地的子嗣、头顶嗡嗡作响的流明灯全都在视野里融化。从破碎的现实背后浮现出来的,是一片荒凉、死寂、一望无际的赤红荒漠。
预知幻象再次不期而至。
在命运交错的碎片里,圣吉列斯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属于阿密特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