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庄由正抱着刚满周岁的谢家兴在院子里晒太阳。
小家伙穿着一件红肚兜,肉嘟嘟的胳膊腿儿露在外头,被阳光晒得亮。
谢庄由托着儿子的小屁股让他站在自己腿上,谢家兴站不稳,两条小腿直打颤,笑得哈喇子都流出来了。
范小翠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择韭菜,一边择一边说:你别让他站太久了,腿还软着呢。
没事,谢庄由头也不抬,眼睛盯着儿子,男孩子就得早站早走。
范小翠白了他一眼:你可真行,才一岁就逼着站。赶明儿走路了你还让他跑不成?
谢庄由嘿嘿笑,把儿子往怀里一搂。
谢家兴伸手抓他的眼镜,抓了好几下没抓着,急得直哼哼。
谢庄由把眼镜摘下来给他玩,小家伙抓着镜腿往嘴里送,被范小翠一把抢过来:
谢庄由靠在椅背上,看着范小翠跟儿子较劲的样子,心里头踏实得很。
他是风起的时候搬进这院子的。
那会儿形势紧张,他成分不好——爹妈在风起那年跑了,去了哪儿没人知道,是死是活也没人知道,就留了他一个在四九城。
之前张建军对这个谢庄由感观还不错,这小子有点心眼,但不算太歪。
如今他有了媳妇、有了儿子,在厂里宣传科干得还算顺手。日子不算大富大贵,可一家三口挤在后院那间小屋里,热热闹闹的,比什么都强。
晚上吃了饭,范小翠哄谢家兴睡觉,谢庄由坐在桌子旁边看厂里的材料。
看着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来,起身走到柜子前,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从深处摸出一个铁盒子。
锈迹斑斑的旧铁盒,巴掌大小,边角磕掉了一块漆。他轻轻掀开盖子,里头是一张黑白照片,边角已经泛黄脆了。
照片上五个人,这么多年,他从来不知道父母去了哪里。
是死是活,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想过还有一个儿子留在四九城。
他不敢打听,成分不好的人,打听多了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现在改革开放了,成分不讲究了,可他上哪儿打听去?
南洋那么大,港岛那么大,他连封信都不知道往哪儿寄。
他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什么都没写。
他叹了口气,把照片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塞回抽屉最深处。
你翻什么呢?
范小翠抱着睡着的儿子从里屋出来,看见他蹲在柜子前面。
没什么,谢庄由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找点旧东西。睡吧。
半夜的时候,张建军躺在跨院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白天那个老头挺有意思,说了几句模棱两可的话,最后什么都没买就走了。
他琢磨了半天,一骨碌爬起来,摸黑进了另一间屋子。
这些年他也经常从空间里把东西拿出来,零零碎碎往里放了些东西,从厂里、从乡下、从旧货摊上淘来的,有些是真有些是假他自己也分不清。
最里头那排架子上,摆着他最看重的一批东西——几幅字画、两件瓷器、一小匣金条。
那只宋瓷碗就搁在架子的正中间,天青釉面在黑沉沉的空气里泛着一层微光。
因为琢磨不透这老头说的话,索性就拿回家研究。
张建军走近了看,跟白天在店里看没什么两样。
可他伸出手去碰的时候,指尖刚触到碗沿,一股温热的触感传了上来——像是在太阳底下晒了一整天的青石板。
他缩回手。
这只碗他放进空间已经有几年了。
从哪儿收来的记不太清了,好像是之前出差时,在河北一个乡下收的老物件,当时看着釉色好、形制正,给了人家两块钱就抱回来了。
搁进空间之后他也没太在意,反正好东西多了去了。
张建军盯着那只碗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没看出有什么不一样的,都是假货,能有什么与众不同的。
他把门关上,回到床上躺下,心里头乱七八糟的。
后来什么时候睡着的,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同一片夜空底下,远在港岛的许大茂也没睡着。
他坐在书房里,手里端着一杯白兰地,面前摊着一沓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