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愣住了。
这半年来,小当每天傍晚都在路灯下站着。大家以为她在发呆,只有最近,秦淮茹才隐约觉得,那昏黄灯光里,小当的影子在动,像在啃食着什么。
“玩?”秦淮茹心里泛起一阵酸楚,上前把那碗凉透的面端过来,面汤上结了层薄薄的油花,“小当,先吃。胃受不了凉的。”
小当接过碗,手指冰得厉害,碰到瓷碗时,两人指尖都打了个寒颤。她没动筷子,捧着碗,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表情。
“秦淮姨,”小当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你说,如果我现在去报名,还来得及吗?”
秦淮茹心里一沉。报名是下周的事,需要家里签字。小当那个娘,是个聋哑人,这辈子没怎么跟外界打交道,连个名字都写不利索。
“来得及。”秦淮茹撒了个谎。其实截止日是后天,但签字这一关,比时间更难过。她看着小当那双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死寂深潭的眼睛,“但你娘……她不会签字。”
小当的手指微微收紧,碗沿磕在掌心里,发出清脆响声。
“我知道。”她说得那样坦然,那样绝望。
阳光从槐树缝隙漏下来,光斑落在小当脸上,忽明忽暗。
“可我必须报。”小当抬起头,眼神里那股死寂忽然裂开一道缝,透出一股狠劲,“我不去,我就得回来。回来干什么?回来在这院里混日子?回来给谁看笑话?许大茂?”
最后三个字,咬得极碎,像含着满嘴的玻璃渣子。
秦淮茹沉默了。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天真烂漫、喜欢扎马尾辫的小女孩,如今眼神冷得像冰,却又燃着一团火。这团火,不是在烧别人,是在烧自己。
“我去跟你娘说。”秦淮茹最终说道。
小当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不麻烦你了。我自己去。她聋了,但她听得见我的心跳。只要我肯说,她就会懂。”
说完,她大口喝了一口面汤,烫得眯起了眼,却没吐,而是咽了下去。那口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似乎在驱散体内那层厚厚的冰壳。
秦淮茹看着小当的背影,那背影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奇异地挺直。
她转过身,看向院子中央。张成飞还在讲,热芭还在记,满院子的喧嚣依旧。
只有小当,成了这喧嚣中唯一的静默。
这静默里,藏着足以炸裂整个院子的秘密。
秦淮茹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她心里明白,这个秘密,比任何数据都重。它压在小当肩上,也压在每一个想读书却无路可走的人心上。
此刻,小当已经回到了那棵老槐树下。秦淮茹没有跟过去,而是隔着人群,远远地望着那个背影。
小当没有像往常那样靠着树干发呆。她正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张泛黄的数学期末卷,动作轻得像是在拆一颗炸弹。
阳光依旧斜斜地照下来,落在试卷边缘。
那张纸被反复折叠、展开、再折叠,原本平整的纸面早已起了皱。
秦淮茹眯着眼,在光影里看清了那一圈圈的折痕。
那些白色的、毛糙的纤维,在阳光下刺得眼睛生疼。
纸边磨出了毛。
家里人替槐花拍板那天,槐花把话抄在工具包内衬上。
那行字是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下的,笔尖划过硬布,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字写得有点丑,笔画像是被风刮过的草。她把包合上,拉链头磨得起了毛,拉起来有些滞涩。
院子里的喧嚣还没散尽。张成飞站在槐树下,嗓子已经哑了,手里攥着那本翻烂了的《数学分析》,指尖在账本上快速敲击,笃、笃、笃,像是在把某种新的秩序钉进每个人的骨头里。
“别光听,记下来。”张成飞冲旁边趴在账本上的热芭喊了一嗓子,声音不大,却压住了周围的窃窃私语,“把那些想学手艺、想报技校的名字,单独列一张表。”
热芭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飞跑。刚才那场关于“读书比混编制划算”的辩论,彻底撕开了假象。许大茂缩在角落,脸上的肉抖了抖,没敢再放屁。他心里清楚,连阎埠贵都站在张成飞那边,他那套“卖艺就能混日子”的说辞,如今听着就像个笑话。
槐花坐在石墩子上,双手抱膝,离张成飞的人群远了些。她没说话,只是紧紧盯着自己脚边那个破旧的帆布工具包。
“槐花!”
许大茂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尖细,带着股子没好气,“别在那装模作样了。听说家里逼你学修理?嗨,那能挣几个钱?不如跟我学学倒腾唱片,好歹也是门手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