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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1章 执毒入骨胜三分(第1页)

话音至此,新帝抬眸直视身前心绪震动的司马屹尧,句句叩心:“先祖皇帝倾尽一生,舍尽声名,换来的山河安稳,万民太平。可舅舅做了什么呢?

舅舅身负先祖皇帝的正统血脉,天家传承。却在他毕生守护,亲手安定的万里山河上,肆意起兵作乱,屠戮子民,将安稳盛世再度拖入兵戈浩劫。

害得四海流离,生灵涂炭!先祖若九泉有灵,目睹你所作所为,目睹自己毕生心血毁于血脉之手,该何等痛心疾首,寒心失望?

他一生刚正爱民,心怀苍生,又怎会甘愿认你这等嗜杀好战,祸国殃民之人为血脉传承?”

一番话,晓之以千古道理,动之以血脉祖恩,简直句句诛心。

司马屹尧定定望着眼前一卷卷先祖手迹,陈年史实,眼底桀骜锋芒竟在这凿凿言语间寸寸瓦解,长睫震颤不休,素来坚硬冰冷的心防,第一回出现了极致松动。

半生以来,他始终执念于帝位正统,身世委屈,执着于陈年旧怨,权位得失……

始终以为自己是世间最委屈,最被亏欠之人,却从不知晓自己的父亲,竟是这般心怀万民,胸襟辽阔的仁人明君。

新帝望着他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轻轻叹息,无奈再度开口,试图瓦解些许:

“司马族先祖上,早年曾有宗室旁支因后宅争斗,主母暗中残害无辜婢女,草菅一条人命。

先祖皇帝得知此事,不徇私情,先厄令宗室休妻为先,以正家风。再升堂断公道,以律法正人心,绝不姑息恶念私刑。

这般刚正不阿,敬民惜命的传家风骨,偏偏一丝一毫,都未曾落到舅舅身上。”

司马屹尧听罢,非但未被折服,反倒低低轻笑出声,嘲弄意味不知是在对谁咆哮。他自上而下静静打量起眼前立于光明之中的新帝司马哲。

眼前人身披龙章凤姿,自幼养于深宫,备受尊崇。被礼法护持朝野敬重,生来便站在云端高台,自然不识人间泥泞,不懂底层颠沛……

司马屹尧眼底更是漫开无尽嘲讽与寒凉鄙夷,心中百感交织,万般不甘。

世人皆是如此……立身青云之上,便肆意居高临下地执掌道义,评判对错,张口苍生大义,闭口千秋正统。

可他们从来不知身在泥泞之人,是如何匍匐求生,步步血泪的……

“咳咳……咳……”他心底冷笑涔涔,气息急促致咳嗽不止:“若无权柄护身,何谓尊严?何谓正统?何谓风骨?”

九天凌云的凤凰天性矜贵,本当翱翔九霄,俯瞰山河。今又怎甘心困于樊笼沦为家禽,屈居人下庸碌一生!

“你们赢了天下,便端坐道义高处,侃侃而谈千秋对错,苍生是非……咳咳咳……”司马屹尧胸口郁气翻涌,肺腑毒疾牵动,止不住连连剧烈咳喘,苍白面上泛起病态潮红。

他逆视新帝,眼底傲骨未折:“若不是你母亲步步作祟,断我前路,绝我根基!本尊未必不能归朝正统!

本尊若顺利承继基业,未必不能成为一代明君,与父皇一般安定山河!今日遍地战火的一切祸根,皆是司马芜莳亲手种下!咳咳……”

言罢,他怒然抬手重重合上了案前先祖皇帝的书卷,再不愿多看一字半句。

那些千秋仁德与苍生大爱,于他半生颠沛的血泪过往而言,太过堂皇虚妄,也太过讽刺……

新帝目光沉静,却有着不容动摇的笃定,望着他这副执迷不悟的模样,仍旧开口道:

“难道先祖皇帝所获的万民爱戴,仅仅是因为血脉?他何曾有过尊贵血脉?皆是数年以来日复一日在励精图治中所得……你从始至终,都不曾明白我话里的意思。”

司马屹尧不肯颔首,半句也不愿认同。他眸光凌厉,直直锁死新帝双眸,继而层层诘问:

“你们今日站在胜者之位,道貌岸然评判本尊的偏执,可是你们呢?你们当真干净无瑕,毫无亏欠吗?

当年司马芜莳篡改储序,一手遮天,窃取本该属于我的帝位之时,可曾抬头看过先帝英灵?

父皇若九泉有灵,亲眼目睹亲生骨肉流落泥泞,被旁人窃据基业,黑白颠倒时,才该是何等的失望寒心!”

他话语一步步逼近:“还有你的父亲,世人皆道他是旧疾缠身以致病故,可世间诸事焉有这般天衣无缝的巧合?所有风波变故,生死时序全然恰到好处……

一一为着司马靖铺路奠基,为他登极大统让步成全!许氏满门含冤蒙尘,阖家忠义付诸东流,这一桩滔天冤案尚且血泪未干啊!

相较于边城百姓的战乱流离之苦,许氏一族含冤九泉的血海深仇,似乎才离你们更近更真切一些吧!

可你们偏偏视而不见,任由忠良蒙冤,奸佞窃权!你们凭什么自诩正统,执掌道义,又凭什么来审判本尊的对错!”

一番诘问落地,余音幽幽回荡。可新帝面上波澜不惊,只唇角微扬,掠过一丝浅淡笑意。

他微微俯身,凑近司马屹尧耳畔,声线压得极低极轻,唯有二人得以听见:

“舅舅,事到如今,朕不妨直言相告……您之所言的深宫过往与朝堂秘辛,陈年冤案的始末缘由,所有真相,朕从年少时便尽数知晓,一一洞明……

只是有些真相戳破无用,不过是徒增纷乱。这些是非黑白藏于心底方可安社稷。朕皆知之,亦皆忍之……”

一语落毕,司马屹尧浑身几乎一震,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他怔怔望着眼前温雅沉静的新帝,久久失语。

片刻之后,紧绷的眼底竟掠过一丝由衷的叹服与钦佩,原本桀骜不甘的心底,竟生出几分清明通透,而后便渐渐然收回了欣赏的目光:“原来如此……”

司马屹尧忽又嗤笑一声,若有深意望着他:“你的确比司马靖更适合坐拥天下,执掌山河……

司马靖心存赤诚,太重情义,太过端正!总是拘泥礼法困于道义,行事彳亍。而你则不同,藏锋守拙,杀伐果决,隐忍有度,确系帝王之才。

可惜啊!却被世间礼法束缚了英才,你心怀乾坤之量,却常年俯首称臣,岁岁谨守君臣本分,当真是心甘情愿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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