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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0章 风骨传承明囚笼(第1页)

岁月悠悠,数月的光阴倏忽而过。

断雁原那场焚天战火如今早已凉透,山河疮痍渐被岁月抚平。宵亦朝堂在新君的执掌之下,吏治清明,民生富庶,大致已然走出了当年的战乱阴霾。

唯有深宫天牢之中,依旧囚着这场半生纷争的最后余烬——司马屹尧。

因毒烟穿云侵体,烈火浊气入肺,他虽侥幸从尸山火海中苟活一命,未曾落得与帝后殉身,同烬山河的结局,却也落下了永世难愈的顽疾。

肺腑常年的淤毒郁结,已致经脉受损,沉疴缠身。

昔日清亮朗阔的声线不复存在,每逢开口便咳喘不止,单薄的躯壳被病痛常年磨折,早已不复当年睥睨天下,桀骜张狂的枭雄姿态。

幽暗深邃的天牢四壁森严,青石高墙方方正正,隔绝了天日,唯有头顶一方狭小天窗,能窥见一线刻板的苍天。

司马屹尧身着一身粗白囚衣,衣料沾满着尘垢霉斑,狼狈不堪。

他负手立在天窗下,静静凝望着那一方被框定的青天,眼底藏着无尽的荒芜与不甘。

曾无数次暗自悔叹,早知今日沦为阶下之囚苟延残喘。当年断雁原之上,他宁肯轰轰烈烈战死沙场,焚身殉局,落得一世悲壮决绝,也不愿苟活至今,沦为天地囚徒,世人笑柄。

可天不遂人愿,浴血奋战至最后一刻,到底被端王生擒,辗转到了京都。

博弈皇权的筹谋,到头来终究是满盘皆输,一场空梦。

他心底坦然承认,自己彻彻底底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一无所有。可又偏执地觉得,自己也算赢了……

他毕生嫉恨,视作仇敌之人,如今已尽数归于尘土。篡他帝位,断他前程的司马芜莳和鸠占鹊巢的司马靖,皆已身死殉国,从此烟消云散。

世人至今仍被往事蒙蔽,朝野史书依旧记载,太后司马芜莳是因久病缠身而寿终正寝,无人会知晓她寿终的真正原因,亦无人会知晓这深宫数十年的暗流汹涌。

当年暗卫疏疏潜伏宫闱,蛰伏数载,在益休宫中埋下无数祸根,所有阴诡手脚也终随战火湮灭。人事凋零,皆掩埋于岁月尘埃下,再无踪迹可寻。

太后半生追忆亡夫,夜夜梦魇缠身,究竟缘从何起?岁岁年年深陷过往的执念,总不得安宁,旁人只道是情深念旧,真相是否如此亦再不会有人洞悉。

“将门打开。”忽一清冷肃穆的声线穿透了牢外长廊的死寂,不怒自威的气势,打破了天牢终年的沉寂晦暗。

司马屹尧闻声缓缓转头,久病憔悴的面容上,属于天家皇族与生俱来的傲骨分毫未褪,眼底依旧残存着不肯俯首,不肯认输的桀骜锋芒。

抬眸刹那,只觉刺目光影映入眼帘。

新帝司马哲一身规制玄金龙袍加身,金线绣就的山河龙纹在幽暗天光下熠熠生辉,华贵凛然,帝王威仪浑然天成。

刺眼的尊荣与自己一身尘埃囚服的狼狈落魄,形成极致悬殊的对比,狠狠刺得他五脏俱痛。

司马屹尧喉间忽一阵痒意袭来,压抑不住的咳喘声声碎裂而出,唇角泛白,冷声道:

“新帝若是……咳咳……若是特地前来炫耀战绩,看本尊落魄模样……大可不必,请回吧。”

他早已一无所有,无所畏惧,纵使如今身为阶下囚,也不屑接受胜利者的怜悯与戏谑。

新帝神色淡然,眼底既无嘲弄,亦无苛责,只微微抬手示意。

身后随行内侍即刻捧着一方古朴木盒,轻步跨入牢中,将木盒稳妥放置石桌上。随后尽数躬身退离,远远值守在长廊外,为二人留足独处言说的余地。

新帝缓步上前,掌力轻移,将那方尘封古雅的木盒推至司马屹尧身前。

沉默片刻,唤了一声:“舅舅。”

这一声称谓温和有礼,恪守辈分,竟未有任何胜利者的倨傲,反让早已心如磐石的司马屹尧眼底一颤,心生诧异。

他未曾料到,自己已沦为亡国逆贼,阶下死囚,新帝竟依旧待他以礼。

眼波流转落下,至眼前的木盒上,盒身年代久远,显是珍藏了多年的旧物。

“盒中所载,皆是先祖皇帝生前手迹,政绩卷宗与治世笔录。”新帝神色平和淡然,徐徐抬手开启木盒,将一卷卷泛黄陈旧的书卷逐一取出,铺展在清冷木桌上。

随后便缓缓道来了那段无人告知的,司马屹尧从未听闻的先祖过往,娓娓诉说着开国先帝司马亢的一生风骨:

“先祖皇帝司马亢,本是前朝戍边名将,忠勇之臣,世代祖辈镇守边疆,护佑苍生。

只因前朝末年君上暴虐无道,苛政遍地,朝野昏暗,民生凋敝……以致天下百姓深陷战火苛税之苦,流离失所,民不聊生。

先祖亲眼目睹万民惨状,于心不忍,屡次冒死上书进谏,却屡屡遭君主猜忌,被权臣构陷,险些满门倾覆。

万般无奈,走投无路之下,先祖皇帝方才顺应民心,起兵起事,只为止战乱,安万民。”

司马哲指尖轻轻抚过泛黄卷纸上的沧桑笔墨:

“即便最终登临九五,开国定基,先祖皇帝一生始终耿耿于怀,常以前朝叛臣自居,日夜自省,终生自责。可天下万民,千秋青史,从未苛责他的起事之举。

若无先祖当年揭竿而起,前朝暴政延续,天下饿死病死,战乱而亡的百姓,必将数以千万计,远超历代战乱死伤。

他这一生,弃一己忠名,担万世骂名,换来了四海安宁,万民存续,此乃真正心怀天下,大爱无垠的苍生之仁。”

说着,他再度伸手摊开其中一卷残破旧卷,数是先祖勤政爱民,戍边安民的铮铮史实。

“司马三年,江川全境暴雪成灾,颗粒无收,万民流离饥寒。先祖皇帝不顾天寒地冻的路途艰险,亲赴灾区一线,驻留当地数月,亲自主持赈灾,安顿流民,修缮民居,救活苍生无数。

司马九年,域外蛮族大举来犯,彼时宵亦初立,国力孱弱,朝野岌岌可危。

是先祖皇帝御驾亲征,死守边关,凭一腔誓死不退的家国气节,率残兵弱卒死死守住了国门寸土,宁死不让域外铁蹄践踏中原寸地,伤及百姓分毫。

戍边数载,他从不居帝王尊荣,反与士卒同食粗饭,与百姓同住陋舍。体恤军民,亲如一家,以赤诚换来万民归心。

而后的宵亦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的盛世基业,皆是先祖一砖一瓦,一生心血的拼死筑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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