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在村里走访,问陈半夏母亲的家在哪里。
在问了好几家人之后,一个七十多岁的藏族老阿妈认出了半夏,她用颤抖的双手摸摸半夏的脸:
“孩子,你是李卓玛的女儿吧,跟你阿妈年轻时候长得可真像!你是从哪里来?你阿妈怎么没有一起来?”
老阿妈一口气问出许多问题,搞得半夏都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个。
老阿妈却并不想要半夏的答案,她微微叹了口气,眼圈微红地说:
“孩子,你要是早来几天就好了,你阿依(外婆)刚刚去世,前天才下葬,要是早些日子,还能见上最后一面呢。”
“那,那我波拉(外公)呢?”半夏急切地问。
她从未听自己的母亲提过外公外婆,也不知道外公外婆是怎样的人,听说外婆去世,她心中也很悲痛,但她想着,起码她还有外公,能见见外公也是好的。
老阿妈的眼神开始暗淡,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
“你的波拉沈扎西,在你阿妈离开前就去世了。
那时候,雪灾之后开始闹瘟疫,所有人的肺都出了问题,你外的波拉沈扎西,是村子里的赤脚医生,发现冰川九叶兰对肺病有奇效时后,他带着你阿妈一起上雪山,没日没夜地采药,把雪山上的九叶兰都采光了。
但冰川九叶兰本就是很珍稀的物种,只生长在雪上山,且非常稀少,采一株少一株。
他们救了整个村子人的性命,沈扎西自己却染上了瘟疫。
他坚决不肯用最后一株冰川九叶兰,说是虽然村子无恙,但山下还有人也染了瘟疫,都是同样的病症,他要求你阿妈下山,找到可以培育冰川九叶兰的方法,最好是去大城市,那里能人多,技术也强。
等把冰川九叶兰培育出来之后,再回来救人。
把你波拉葬在雪山上之后,你的阿妈李卓玛抱着那株药,在雪山垭口站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她就下了山,从此再没回来。
她走前那晚来找过我,说只剩你阿依一个人在家,她不放心,但下山找到方法救更多的人,这个更重要,她把你阿依托付给了我和村子里的其他人。
大家都很照顾你阿依,可是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你阿妈杳无音讯,你的阿依思念成疾。
她先是眼睛哭瞎了,再后来也走不动路了,除了念叨’卓玛,我的小卓玛‘再无别的话,然后一个早晨,我们去给她送饭,发现她已经去了。
这么多年,我其实也想过你阿妈没有回来的原因,只以为是她心眼实,没找到培育的法子,自觉没有脸面回来,真没想到她是去了啊,这孩子,福薄啊。
我还记得她走之前对我说的那句话’等我回来了,要满山都种上冰川九叶兰,这样山上山下的人,都再也不用怕瘟疫了‘。我都还记得她当时兴奋的模样,一切都好像就在昨天……”
半夏的眼泪下来了,对于外婆,她虽未曾谋面,但大概也能体会到她思念女儿的心情。
她也有些理解自己的母亲了,她在奶奶的小匣子里看到的母亲在船票背面写下的那句话:
【冰川九叶兰,可救万人。若我不归,替我还乡。】
”若我不归,替我还乡“,这话可能是对父亲讲的,也可能是对自己。
母亲原本是要归乡的,她要完成阿爹的遗愿,她也知道自己的阿妈肯定十分牵挂,她在外成了亲有了孩子,也酿出了可以救人的药酱,是要回乡告知父母的,可惜,从上海回来之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再往前,那时候自己还太小,离不开母亲,她也不忍心丢下襁褓中的自己独自归乡。
一切都是造化弄人。
如今,自己带着母亲的遗愿回来了,外公外婆却都已经不在了。
她先是回答了老阿妈先前的提问:
“我从成都来,我阿妈已经去世十多年了。”
“去世?李卓玛身体康健,怎么可能去世?她是生病还是什么?”
“得了急病。”她也不想再跟老阿妈说半天与刘家的恩怨,这本就与这个与世无争的小山村无关,她只想知道跟阿妈有关的事情。
“我的波拉是葬在雪山上吗?明天能不能找人带我去看看?还有阿依的墓地,我也想看看。”
“可以的,你阿依和你波拉感情深厚,所以我们把她也葬在了雪山上,跟你波拉合葬。
你从那么远的地方赶来,旅途劳顿,要不先去老房子那边歇歇吧。”
说着,她招手叫来一个叫多吉的年轻后生,对着半夏和这后生说:
“这是我家阿次,唤他多吉就行。多吉,带着你卓玛阿姐回沈扎西家的老屋。”
那年轻后生答应一声,带着半夏几人来到了老屋。
这是半夏第一次走进母亲从小长大的地方。这是一栋很经典的传统藏式民居。
房子总共有三层,遵循传统的“人畜分层”格局,一层是养牲畜和堆放杂物的地方,能看到圈养着十几头牦牛,也堆放着农具和饲料。
多吉指着那些正在溜达的壮实牦牛说:
“阿依生病后,这些牦牛都是我在照看,夏季会把它们赶到高山草场上去,那里有他们喜欢的冬虫夏草,现在天冷了,就回到河谷,找一个向阳避风的山坳放养,晚上它们自己会回家。”
半夏连连道谢,这些牦牛一个个油光水滑的,一看就知道放牧之人是用了心的。
张树香对这些能自己找到家的牦牛们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碍于多吉在场,又不好发问,恋恋不舍地跟着多吉往二层走去。
二层是全家起居生活的地方,吃饭、睡觉、日常活动都会在这层,有两间卧房,还有一个厨房。
堂屋的正中是一个火塘,中间放置一个中空的铁三角,用来架锅烧水、炒菜炖肉。藏民家的火塘上永远是有一个水壶的,用来烧水,热青稞酒、酥油茶等。
能看得出屋子是时时有人打扫的,多吉在一旁介绍说:
“有时候,牦牛回来的晚些,或者有调皮些的没有及时回来,我还要出去找,晚了,就会睡在客厅的地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