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义十分清楚太皇太后手里有多少文成皇帝留给她的底牌,所以,在见识到了虞花凌的厉害之后,才干脆果断地,为保荥阳郑氏,而告老辞官,退出朝堂。
他不想荥阳郑氏毁在了他手里,他退出朝堂,最起码还有郑茂真。
但是,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郑简卷入的压根就不是贩卖私盐案,而是屯养私兵背后的先皇遗诏案。
先皇为何会突然暴毙?京中各大世家里,活过半百的老东西,哪个不是心里明镜似的,但他们都没有证据证明是太皇太后动的手。
断案讲求证据,没有证据,那先皇只能是突恶疾暴毙。
只有张求不信邪,疯了一般要查出先皇暴毙的死因,疯了一般口出狂言针对太皇太后,联络朝臣们打算弹劾太皇太后,如今再看他,是什么下场?
通敌卖国!
一个效忠于先皇的人,他所犯之罪,竟然是通敌卖国。
可是手书是从卒于任上的幽州刺史宋绍祖手里送出的,乃临终前所交托,是由一个与朝堂无关在外游历多年的范阳卢氏九小姐厮杀了八百里受嘱托送进京的,人被接应进皇宫时,浑身是血,多少人都见了,只为了撑着一口气入京面圣。
那手书给朝臣们拿出来看的时候,都染着厚厚的鲜血,是张求派了无数人一路围追截杀造成的。
真真是九死一生入京。
只冲这一点,张求这份通敌卖国的罪证,便做了个实打实。
手书到了太皇太后手里时,她雷霆万钧地将张求以及张家人都下了大狱。所有牵连之人,也一并入狱。
而向来重利的各大世家眼看张求倒下,蜂拥争抢,没有人会在意当时张求被抄家押入天牢时,口口声声喊冤,也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张家倒下,还会不会有下一个,只知道张家倒下,代表着他们可以开始抢食了。
郑义倒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看着虞花凌,“张求的案子,何时能结?”
“今日午时问斩。”
“他虽然截杀你是真,但他忠于先皇,做不出通敌卖国之事,你可知道?”郑义低声问。
虞花凌挑眉,“既然郑公您不相信张求通敌卖国,为何当初太皇太后拿着手书罪证在朝堂上给朝臣们过目时,您不说那罪证是假的,是伪造的?那时候,我可是昏迷不醒,手书从宋公交给我的那一刻,我便没打开过,自然从没见过罪证,不知真假。张求的案子,可是满朝文武亲眼断下的铁案。”
郑义摇头,“东胡可汗的亲笔信,盖了他的私印,张家所有人当即就下了大狱,人已经败了,谁敢说是假?”
他讽笑,“但信也可以是伪造,哪怕亲笔,私印也可以伪造,哪怕是东胡可汗的私印。这个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伪造不了的。除了真真切切去彻查接头线人等等,但太皇太后没吩咐人去查,满朝文武也无人提出去仔仔细细查,毕竟,宋绍祖已经卒于任上了,张求和张家人入狱了,而你这个送手书的人,九死一生,昏迷不醒。铁案便就这么断下了。”
他一双眼睛浑浊中透着几分清明,“明熙县主,这样的女人,这样肮脏的手段,为除政敌,为了不留坏名声,搭了偌大的戏台,绕了好大一圈,搞臭张求的名声,让她自己占据制高点,将人狠狠踩在脚下,遗臭万年。这样不择手段的人,执掌大魏江山,你如今知道了,还要一心向着她到底吗?你自诩大义,为着大魏社稷,连我那嫡孙亵玩良家这等算不上多大的事情,你眼里都容不下半点沙子,非要将他撵出朝堂,那么宫里的那个女人呢,她的所作所为,又何止一个脏字可评说?你却还要忠于她吗?想她所想,为她所为?这招揽利用,知遇之恩,在你这里,就这么有效?”
“郑公,在您眼里,什么是黑?什么是白?”虞花凌冷静地问他,“张求即便没有通敌卖国,他所作所为,就清清白白吗?肮脏的事情,触犯大魏律例的事情,他身为御史大夫,一样都没少做,除了通敌卖国罪,大理寺移交到监察司的罪证里,罗列了张求一党累累罪行,不是数十宗。即便太皇太后手段不光彩,即便通敌卖国罪证是伪造,可以称得上一个脏字,但她私吞的关东张氏半数家财,面临国库急需时,还是拿了出来,充入了国库,而张求做了什么?他信效忠先皇没错,但路数可对?与大魏百姓,可有功可记?我答应太皇太后受其招揽入朝,没说自己要做一个纯臣,我为的从来就不是真假对错,只论大局。放眼整个大魏,万千黎民百姓,谁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谁支持除弊革新,我便心向着谁。”
她语气平静,“当今陛下虽然年少,但可塑,听得进去建议,也会时时自省吾身,且秉性极好,德善兼修,聪慧不愚钝,这已具备一个仁君的品行。况且,还有李安玉教导,我也会从旁辅助,如今的朝堂上,已经不是昔日,以后会更多的吸纳文武双全的英才入朝。这大魏的江山,总有可期可盼的点。”
她话音一转,“但京兆王有什么?除了年岁上胜于当今陛下,除了不是太皇太后教导,他可有功于社稷?有利于万民?论才论德,他排第几?他唯一占的,是定州刺史,手里握着几万兵马罢了。也许先皇就是看重这一点,觉得他有一争之力。却从没想过,他适合不适合为帝。只因为当今陛下不是先皇的爱子,得太皇太后教导,便否决了他有机会成为明君的路。”
她摇头,“我不看好,也不可能仅凭一封先皇遗诏,便真的让龙椅上换一个人坐。最起码,在这一点上,我与太皇太后是共识的。”
她看着郑义,“郑公,您的决定呢?如今您也知道了,您是用您荥阳郑氏上万条人命,赌京兆王、贺璟、郑简,仅凭营州十五万兵马,或者,还有先皇在哪个州埋下的暗棋,京兆王已暗中联络好的兵马,加起来兴许过十五万,二十万,三十万也不一定。他们会一起杀进京城,废掉当今陛下,拿下皇位?还是赌我会堵死他们的路,让陛下安安稳稳待在皇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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