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清醒封记忆
谢停云的意识被那道裂开的玉牌拽入深渊。
眼前雪光刺目,寒风卷着碎冰抽打脸颊。他站在一间熟悉的静室里,月白道袍下摆沾着未干的血迹,袖口卷至小臂,指尖凝着银光符印。十二岁的自己跪在床前,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宁折不弯的剑。
床上躺着七岁的陆昭,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脸色青白,嘴唇泛紫。他刚从禁地把他背回来,三更天,暴雪封山,山路冻得像铁板。孩子一路上没哭也没喊,只是喘得厉害,脚步越来越沉,最后几乎是爬着把他拖进屋的。
可现在,他必须抹去这一切。
银光符印缓缓压向幼童眉心,细如发丝的光缕钻入皮肤。那孩子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像被踩住脖颈的小兽。谢停云的手抖了一下,符印偏了半寸。
不能停。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幻象又来了——
小陆昭背着他在雪地里走,一步一滑,脚印陷进冻土三寸。寒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少年膝盖打颤,却始终没松手。背上的人越来越重,他的呼吸粗得像破风箱,可还在往前挪。
“快了……”
幻影中,那孩子喃喃自语,“师尊……撑住。”
谢停云睁眼,眼尾骤然发烫。
他知道这记忆一旦留下,陆昭就会一辈子背负“我救过你”的枷锁。他会看着自己咳血闭关时自责,会因他每一次突破反噬而痛苦,会活得比谁都沉重。
可他不想让他这样活。
哪怕背负忘恩负义之名,哪怕被误解为冷酷无情,他也得把这段记忆剜出去。
双手重新结诀,银光再度凝聚。他盯着那张稚嫩的脸,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莫要再记起这蚀骨之痛。”
符印落下。
一层层光丝缠绕眉心,深入识海。幼童的身体剧烈抽搐,额角渗出冷汗,手指无意识抓挠床单,指甲断裂也不知疼。谢停云咬紧牙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掌心全是汗,却不敢有丝毫迟疑。
他知道,这是唯一的路。
往生镜残片浮在半空,映出两人身影。镜面忽明忽暗,像在呼吸。银光暴涨的刹那,谢停云猛然喷出一口血,溅在镜面上,顺着弧度蜿蜒流下。他靠着床沿才没倒下,额头冷汗滚落,唇色褪尽,整个人晃了两下,仍死死撑住。
封印完成。
现实中的陆昭仍在废墟中央,双脚离地半寸,被金光托着。泪水无声滑落,顺着脸颊滑进衣领。他看见了——那个十二岁的少年跪在血泊中,颤抖着手将符印压向他的眉心,明明心疼得眼尾发红,却硬是没收回手。
他知道谢停云怕什么。
怕他记得那份恩情,怕他活得不像自己。
可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你以为忘了,就能轻松?
右肩魂血印记突然剧痛,金纹浮现,光芒大盛。他想喊,声带却僵硬如铁。他只能睁着眼,看着幻境里的谢停云一步步完成封印,看着他嘴角溢血,看着他摇摇欲坠,看着他用尽力气维持最后一丝清醒。
他多想冲进去,抓住那只手。
可他动不了。
一半意识滞留现实,感知到谢停云的手还扣着他左臂,掌心滚烫,五指收得发白;另一半深陷幻境,亲眼看着对方亲手斩断他们的过往。两种感觉撕扯着他,像要把灵魂扯成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