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之间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点子上,殿下的群臣看着,有的暗暗点头,有的眉心微蹙,有的面无表情。太子李承乾站在最前面,目光从父皇身上移到母后身上,又从母后身上移回父皇,嘴唇抿着,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二十四位上柱国公里,长孙无忌站在文官首位,一直垂着眼帘,看不清神色;尉迟敬德和程知节两个武将站在武官前列,一个抱臂而立,一个搓着手,倒像是看热闹的。
玄尘站在太极殿角落里的一根龙柱后面,隐着身形,看着这一场帝后临朝的第一次朝会从头到尾走完。
他看着武曌批奏章时手腕沉稳、落笔果断,看着李世民侧头与她说话时嘴角那一点放松的弧度,看着殿下群臣或顺从或隐忍或不甘的神色,看着二十四位上柱国公在殿中站成一个半弧形的阵列,每一个都气度沉凝、修为浑厚。他微微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在心里嘟囔了一句。
“这些,想必都是贫道到来的蝴蝶效应吧。”他低声念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玩味,“啧啧啧啧。这武曌刚封后位,帝后临朝气运加身,便自太乙修为来到了大罗巅峰。大唐气运还在不停上涨,统领南瞻部洲可以说是不在话下了。就怕这武曌野心太大了。”
他又看了武曌一眼。凤椅上的女人端坐不动,面容平静,目光深邃,手里握着一本奏章,正在细看。那身凤袍在殿中的烛火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九尾凤纹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像是活物。玄尘收回目光,转身从龙柱后面走出,穿过太极殿的侧门,身形从殿中消失。
转眼间,他出现在蓝关上空。
蓝关在秦岭深处,是从关中通往南方的必经之路。山势陡峭,道路狭窄,两旁是密密的松林和嶙峋的岩石。此刻天正下着大雪,鹅毛般的雪片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来,落在松枝上,落在岩石上,落在山道上,落在一人一马的肩背上。
韩愈牵着马,在雪地里一步一步地走。那匹马是老马,身上驮着一个旧布包,布包里是他随身带的几卷书和一件替换的旧袍。韩愈的官帽早就摘了,头发上落了一层雪,胡须上也沾着雪粒。
他的脸冻得发白,嘴唇发紫,手指攥着缰绳,指节已经僵了。山路上的积雪越来越深,马蹄踩下去,陷到小腿处,每拔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走到蓝关关口的时候,那匹马终于撑不住了,前蹄一软,跪倒在雪地里,怎么拉也拉不起来。
韩愈站在雪地里,看着跪倒的老马,又看了看前方被大雪封住的山路,沉默了很久。他松开缰绳,把马背上的布包解下来背在自己肩上,然后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看了一眼。
关中的方向,那片他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此刻被重重山峦挡着,什么也看不见。他又转过头,朝南方看了一眼。南方的路在大雪里模糊成一片白,看不到尽头,也看不到人影。他站在蓝关关口,风雪打在他脸上,他缩了缩脖子,把布包往肩上紧了紧,准备继续往前走。
就在这时,风雪里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从南边的山道上走来,踏雪而行,步履轻快,像是走在平地。他身上穿着一件单薄的青布道袍,腰间别着一支竹箫,面容清秀,眉目间带着一股出尘之气。韩愈眯着眼看了半天,等那人走到近前,才认出来,愣了一下。
“湘儿?”
韩湘在他面前停下脚步,拂去肩头的落雪,朝韩愈行了一礼:“叔公。”
韩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嗓子被风雪堵住了。他上次把韩湘赶出家门的时候,说的是“你不走正途,便不要再回来”。此刻在蓝关的风雪里再见,他心里那点硬气早就被冻没了,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酸楚。
韩湘没有多提往事。他走到韩愈身边,从他肩上把布包取下来,背在自己肩上,然后扶着韩愈的胳膊,朝蓝关关口内走去。
蓝关关口有一间废弃的驿亭,门板破了半边,屋顶也漏了几处,但好歹能挡些风。韩湘把韩愈扶进驿亭,在角落里找了块干燥的地方让他坐下,又从布包里翻出一件旧袍子给他披上。
“叔公,先歇一歇。”韩湘蹲在他面前,从腰间解下一只小葫芦,拔开塞子,递过去,“喝一口,暖暖身子。”
韩愈接过葫芦,抿了一口。那酒入喉辛辣,顺着嗓子烧下去,一直烧到胃里。他缓过一口气,看着韩湘,嘴唇动了动:“湘儿,你……你怎么在这里?”
韩湘把葫芦收回来,在韩愈对面盘腿坐下:“侄孙听说叔公被贬潮州,便一路跟着来了。叔公走得太急,侄孙没来得及在城中相见,只好在这蓝关关口等候。”
韩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你还是在怪叔公吧?寿宴上把你赶出去……”
韩湘摇摇头:“侄孙不怪叔公。叔公有叔公的打算,侄孙有侄孙的路。只是叔公此去潮州,路上多有险阻,侄孙放心不下,便来送一程。”
韩愈看着他,又沉默了一阵。驿亭外的风雪小了些,但山道上的积雪还没化,白茫茫一片铺到天边。韩湘陪着韩愈坐了一会儿,又起身去外面捡了些枯枝,在驿亭角落里生了堆火。
火苗跳起来,把驿亭里照得暖融融的。韩愈靠在墙上,看着火苗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开口问:“湘儿,你这几年在外面,到底学了些什么?”
韩湘从腰间解下那支竹箫,在手里转了转。那支箫看着寻常,但竹身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箫孔周围刻着细密的云纹。
他没有吹,只是把箫搁在膝上,想了想,说:“学了一些道理。比如这世间的路,看着只有一条,其实有很多条。叔公走的是读书做官的路,侄孙走的是云水修行的路。路不一样,但都是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