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之后,有人趁夜听见庙那边传来打斗的动静。第二天去看时,庙已经塌了,废墟上散落着数十堆人形烧过的灰烬,以及一截截破碎的黑袍残片。
那个张姓老者后来收了镇里一个叫胖虎的孩子当徒弟,说是有仙苗,带着云游四方去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也有人说老者早就死在了庙里,那胖虎是趁乱卷了庙里的东西自己跑的。总之庙没了,符水也没了。那些常年喝符水的人一开始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可等到他们年过七十,身体便开始出问题——先是浑身剧痛,而后皮肉开始松软、融化,像一块在太阳底下晒了太久的冻肉。最后整个人会化作一摊深色的水,渗进土里,连根头都找不见。
对于这个小地方的人来说,七十岁已经算是高寿。不少人觉得没什么——拿几十年的舒坦日子换一个痛快的死法,值。但也有人不这么想。他们开始找。
这其中,就有李员外的曾祖父。他亲眼看着自己父亲化成了一摊水。在那个夜里,他没有哭,也没有叫,只是拿了一个瓦罐,将那摊水装了一小半。
他跟着水痕的指引往镇外走。月光下,那道湿痕断断续续地延伸过田地、绕过溪涧,最终爬进了那间早就无人问津的小庙废墟。
那个夜里,曾祖父在小庙残骸底下挖出了一口黑瓮,以及一个被油布层层包裹的匣子。他拧开随身带的那罐死人水,朝黑瓮滴了几滴。
那几滴水像活了一般,自己朝瓮壁游去,瞬间被吸得干干净净。他掀开瓮盖。里头是一团像心脏一样微微跳动的黑色肉块——用后来人的话说,那叫太岁。
“曾祖父觉得那是仙缘。”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没有嘲讽,也没有感慨,只是在复述一个事实。对于那个时代的庄稼人来说,“仙缘”意味着一切——它比命贵,比命值钱,值得拿命去赌。
他背着那口黑瓮回了家。没人知道他是怎么瞒过所有人的,但他就是做到了。后来他现,太岁周围渗出来的汁液兑上水,就是当初庙里那种符水。
而太岁本身的肉块效果更好——指甲盖大的一小块服下去,几天不睡不进食也不觉得累,整个人精神百倍,骨节嘎嘣作响,像是年轻了好几岁。
靠着这口黑瓮,曾祖父从一个赎身的佃户开始,买地,置产,一步步滚起了家业。到后来,李家成了青溪镇最富的人家,田产铺子一应俱全,连清玄宗山脚下青栾城的商号都有他们家的份。
但曾祖父死的时候,并不体面。
“他是被太岁吃了的。”李员外说。
那时候李员外还很小,却记得很清楚。那个老人躺在祠堂的榻上,身上的皮肉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不是腐烂,是融化。那些融掉的肉像有自己的意志,沿着青砖缝隙往祠堂深处爬,爬进供桌底下那个黑瓮里。一个活人,就这样一点一点被吃光了。
“我爹也是那样死的。”李员外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双养尊处优、白净肥厚的手掌。“他也吃过符水,吃过太岁的肉。他知道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那样。但他还是吃了。”
“因为怕。”他说,“怕不吃的后果来得更快,也怕吃了之后停不下来。更怕李家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家业,因为断了这份‘仙缘’而垮在自己手里。”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周范泛以为他不打算再开口了。然后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我比父亲聪明。”
周范泛没有接话。她知道这话不是说给她听的。
李员外像是在说服自己一般,慢慢往下说。他比父辈聪明的地方,在于他看出了太岁的邪性,想克制。他吃得比谁都少,符水几乎不碰,太岁的肉块一年只碰一两次。他以为这样就能逃过去。
可他现越是克制,脑子里就越频繁地冒出一些念头——起初只是细微的,比如把太岁换个地方供奉会不会更好。然后是更具体的,比如那个从曾祖父起就没打开过的匣子里头,是不是装着什么要紧的东西。
他开始做梦。梦的内容醒来就忘了,只记得梦里有人在他耳边说话。
说的什么他醒来记不清,但他每次醒来都会知道一些以前不知道的事。他知道那个匣子底下有夹层,夹层里藏着一块银板。
他知道银板上记录的东西是“仙缘”。他知道这个功法应该给他的妻子练,他的妻子——他这辈子唯一对得起、也最对不起的人。
“我明明觉得不对。”李员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死死攥着自己的衣摆,指节根根泛白。“可我没办法。那个念头就在我脑子里,像有人把它种进去了一样。”
他把太岁的汁液兑进婉娘每日喝的安神汤里。他亲手把银板放在婉娘的梳妆匣中,让她每天都能摸到、感应到。
他看着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又看着她被那个怎么也生不下来的孩子折磨得形销骨立。
“我一直对自己说,我是被那邪物迷了心窍。”他把脸埋进手掌里,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可每次看到婉娘抱着肚子坐在窗前,我都知道——不是全怪太岁。我自己也想要这个孩子。我想要一个有仙缘的后代。”
他把脸从手掌中抬起来,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望着那盏摇晃的油灯,像是在看一个距离很远的东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我比父亲聪明。”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开口。窗外的虫鸣不知何时停了,只有油灯还在轻轻摇曳,把他佝偻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像一棵被雷劈断的老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