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深色的地毯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拉斐尔睁开眼睛的时候,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躺平了,一只手搭在腹部,另一只手垂在床沿外面。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确认自己没有在半夜滚到砂金那边去——然后他偏过头,现砂金已经不在床上了。
浴室里传来细微的水声。拉斐尔坐起来,揉了揉后颈,头散了一肩,几缕碎黏在脸颊上。他昨晚没有吃药,自然也几乎没有睡着。那些辗转反侧的时刻里,他听着砂金平稳的呼吸声,听着海浪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听着自己的心跳在黑暗中一下一下地敲着胸腔。
他想起昨晚——准确地说,是今天凌晨——他的手落在砂金头上的那一瞬间。
那是一个错误。一个不应该生、但他没能控制住的错误。砂金的头比他记忆中的更软了,光泽也更好了,从那个灰扑扑的、营养不良的孩子,变成了现在这样——像融化的金子,在黑暗中也会泛着微弱的光。
拉斐尔把手缩回来的时候,指尖还残留着那股温度。他在黑暗中攥紧了那只手,攥了很长时间,直到那股温度消散在掌心里。
“先生,您醒了?”砂金从浴室走出来,头已经梳好,穿着一件深色的浴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他看了拉斐尔一眼,然后走到床头柜边,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倒掉,换了一杯温的。
“早餐想在房间吃还是去餐厅?”砂金问,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房间吧。”拉斐尔说,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他清了清嗓子,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走进浴室。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老了几岁——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干得起皮,头乱得像被风吹过的鸟窝。
他打开冷水,洗了把脸。
等他出来的时候,茶几上已经摆好了早餐。白粥、几碟小菜、一壶茶,还有一杯黑咖啡——放在他的位置那边。砂金正坐在沙上,面前摊着那张地图,手里拿着一支笔,在地图上标注着什么。
“线人给的信息,我今天早上又核对了一遍。”砂金头也没抬,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悬崖酒吧的后厨通风管道确实是监控死角,但入口处有一个红外感应器,大概是用来防虫的。穿过的时候必须卡在感应器扫描的间隙——大约每秒一次。”
拉斐尔端着咖啡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低头看了看那张地图。砂金的字写得很小,每一处标注都工整得像印刷体,连感应器的位置和扫描频率都精确到了小数点后。
“秒。”拉斐尔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弯了一下,“你数过?”
“我在酒店的健身房里找了个通风管道模拟了一下。”砂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感应器的型号是市面上最常用的那种,技术参数网上能查到。我昨晚查了。”
拉斐尔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想起昨晚砂金说“您不用去”的时候,声音里那种克制的、压抑的担忧。他以为砂金只是嘴上说说,没想到这个人转身就去查了感应器的参数,然后在脑子里模拟了一整晚。
“所以你昨晚也没睡。”拉斐尔说。
砂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低下头,继续在地图上标注。
拉斐尔看着他垂下来的金色睫毛,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炸开,把那点莫名的情绪压了下去。
“我跟你去。”拉斐尔说,语气平静,“两个人比一个人安全。”
砂金的手停了一下。
“可是您的——”他抬起头,看着拉斐尔,话说了一半又咽了回去。
“我的什么?”拉斐尔歪了歪头,那双粉金黑的三重瞳里映着砂金的倒影,“我现在力量受限?怕我受伤,怕我拖你后腿?”
砂金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不,没什么。”他说,“那您负责盯场,我进去。后厨的通风管道太小,容不下两个人。”
“可以。”拉斐尔放下咖啡杯,手指在地图上划过,“酒吧正门有两个入口,一个在正面,一个在侧面。我会在侧面的巷子里等。如果你进去之后过十五分钟没有出来,我会从正面进去。”
“十五分钟不够。”砂金皱眉,“从后厨到目标所在的卡座,至少要穿过三道门。如果中间遇到盘问——”
“那就二十分钟。”拉斐尔打断他,“二十分钟不出来,我就进去。”
砂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说“先生,您不要冒险”,但这句话在嘴边转了一圈,还是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先生说出来的话,从来不会收回去。
“二十分钟。”砂金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好。”
早餐吃得很安静。砂金喝了碗粥,把拉斐尔没碰的那碟腌萝卜也吃完了。拉斐尔只喝了那杯咖啡,偶尔用筷子拨一下碗里的粥,但一口都没有送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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砂金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他给拉斐尔倒了一杯茶,推到他手边。
“先生,喝点热的。”
拉斐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的热气熏得他微微眯了眯眼。
“几点出?”他问。
“十点。”砂金说,“酒吧十点开始营业,目标十二点左右到。我们提前到,占个好位置。”
拉斐尔点了点头,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向衣帽间。
“我先换衣服。”
衣帽间的门关上了。砂金坐在沙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把手里的筷子放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想起昨晚那只手落在自己头上的重量——那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他的头皮到现在还残留着那股触感。
先生,您到底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