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叹了口气,在黑夜里她似乎嘴角挂着笑。
她想:这书,或许救不了所有人,可它已经在千里之外,在某些个不眠的夜里,把一些人从悬崖边拉了回来,这就够了。
而谁也没想到《儒林外史》出了几册之后,整个大晏朝像被丢进了一颗滚烫的石头。
茶余饭后、街头巷尾、书院门廊、衙门班房,到处都有人在争同一件事:科举到底对不对?!
起初还只是京城里的读书人私下议论,后来顺着官道水路一路往南往北传开,各地都争得不可开交。
在真定府府,一个姓钱的老学究和几个年轻秀才在县学旁的茶摊上争了起来。
这钱学究六十来岁,一辈子没中过举,但对科举却有一种近乎执拗的信仰。
他拍着桌子,花白的胡须直抖:“科举是国家的根本!没有科举,国家怎么选才?靠举荐?靠荫封?那才叫乱了套!你们读几页闲书,就想动摇根本?”
他嗓门极大,茶摊上其他人都转过头来看。
几个年轻秀才也不示弱,其中一个穿灰衫的把《儒林外史》往桌上一拍,书页震得哗哗响:“科举选出来的人,真的都是人才吗?范进那种人,是人才吗?中个举就疯了,疯完连官也不会做,全靠旁人提点。这样的人占着官位,算哪门子人才?”
钱学究被噎得脸涨红,半晌才憋出一句:“范进是少数!”
那秀才立刻冷笑:“少数?那匡人呢?周进呢?严监生呢?书里那些人,难道都是少数?”
钱学究张了张嘴,竟没接上来。
旁边看热闹的茶客都哄笑起来,一个卖瓜子的老汉乐得直拍腿:“钱先生,您倒是说啊,匡人是不是少数?”
钱学究把茶碗一摔,颤巍巍站起来,指着那帮年轻人:“你们啊,就是书读得太少了!等你们到了我这把岁数,就知道科举的好!”
说完拂袖而去。
身后又是一阵哄笑。
同样的一幕,在临渊府、云朔州、青梧郡、洛川府陆续上演,只是各地争辩的焦点略有不同。
临渊府因为富商多,争论绕在“士农工商”和“读书做官”上头。
一个盐商家的儿子读了《儒林外史》,说匡人达了连糟糠之妻都抛弃,这样的功名要来做什么?
他爹在旁听见,骂他“读书读傻了,不做官喝西北风”。
云朔州那边,几个戍边回来的老兵也插了嘴,他们从前觉得读书人清高,现在才知道,读书人里也有畜生。
这话传出去,当地县学的生员们差点跟那几个兵在酒馆里打起来。
这些消息源源不断汇到知行书肆。
老侯把各地见闻写成简报,唐新柔再摘编成一小栏一小栏,印在《京都小报》上。
读者们一看,更来劲了。
有人写信进来说这书是“劝退书”,专断读书人的念想。
有人说它是“醒世书”,让人看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也有人骂吴敬梓太毒,把读书人最后一点体面都剥干净了!
还有人哭着说,不是他不想明白,是这世道容不得他想明白。
信越积越多,丫丫每天光是从门口信箱里掏信就得掏好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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