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秀兰蹲在灶房门口择豆角,听见屋里有人说话。
是个女人的声音,又尖又亮,隔着门帘子往外蹦字:
「程副局长家,矿务局的副局长。就一个儿子,井下救人伤的腰,腰往下不中用了。人家找儿媳就一个条件,能吃苦。」
秀兰择豆角的手没停。
她妈坐在堂屋里,半天没接话。
那个女人又说:「何家嫂子,我跟你说掏心窝子的话。你们家这成分,招工升学都没份儿。建设那孩子,人聪明,窝在镇上打零工怪可惜的。程家老爷子放了话,亲事成了,机修厂学徒的名额他给。」
灶房里静了一瞬。
豆角掰断的声音,啪的一声脆响。
何母终于开口:「我们家秀兰还小。」
「十九了,不小了。」
「她没吃过苦。」
「嫂子,」那个女人笑了一声。
「你家秀兰这些年吃的苦还少吗?爹在农场,妈带着俩孩子投靠娘家。你当我看不出来?」
何母又不说话了。
秀兰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笸箩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她挑开帘子走出去。
堂屋里坐着一个圆脸女人,穿着灰色的确良衬衫,手里端着一杯水。
看见秀兰,上下打量了两眼。
秀兰说:「妈,我去。」
何母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看着女儿,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
圆脸女人放下水杯:「这姑娘敞亮。」
秀兰没看她。
她看着自己的妈:「让建设进机修厂。我去程家。」
何母低下头。
秀兰走过去,在何母旁边坐下:「妈,咱家现在这日子,将就着过也是过。换个地方,也是过。我不怕。」
「那边是个瘫子。」何母的声音很小。
「我知道。」
「你不知道。伺候一个瘫子,不是一天两天。」
「我伺候过爸。」秀兰说。
「爸在农场的那些年,回家探亲的时候一身都是伤。我给他擦过药。我知道怎么伺候人。」
何母的眼泪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
秀兰没哭。
她站起来,对圆脸女人说:「婶子,这门亲事我们应了。条件就一个。建设进机修厂的事,得白纸黑字。」
圆脸女人拍了一下大腿:「好说。程老爷子最不缺的就是痛快。」
她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何家嫂子,你养了个好闺女。」
何母没抬头。
圆脸女人的脚步声出了院子,远了。
秀兰又蹲回灶房门口。豆角还没择完。她拿起一根,掐头去尾,撕筋。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
她忘了揭锅盖。
吉普车停在何家院门口的那天,半个村子的人都来看。
灰色的北京吉普,车身上糊了一层黄土,轮胎上沾着泥巴。
开车的司机穿着军绿色的褂子,下车拍了两把车门,铁皮震得响。
后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他个子大。肩膀宽,脊背厚,走路的时候地面好像都跟着沉了一下。脸黑,眉毛粗,头剃得短,两鬓已经白了。穿一件洗得旧的灰布中山装,脚上是一双解放鞋。
何母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
「何家嫂子?」男人先开了口,嗓门洪亮,像隔着半座山在喊话,「我是程大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