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九重天界,自古分六合,统三界,上有玉清圣境,中有四海八荒,下通幽冥地府。天地轮转,阴阳交泰,本是清宁有序。然近岁以来,风云骤起,妖气弥漫东方,倭鬼乘雾而至,白骨成城,血浪翻江,神佛缄口,天庭无音。此乃大劫将临之兆,亦是因果循环之机。
是夜,黑云如墨,盘旋于穹苍之上,压得山川低,万籁无声。冷风呼啸,穿林掠野,卷起千层雨幕,如银线倾盆,扑打在莽莽荒原之间。一道古道蜿蜒而出,自东而来,又向西而去,孤寂无依,似通幽冥之路,又若接天外之门。
此地名为彤华宫境外三十里,号曰“断魂岭”,前不见村,后不闻鸡犬,唯有一间茅屋立于道旁,灯火微明,恍如暗夜孤星。屋前悬一旧匾,上书三字:“孟氏歇脚”。其主姓孟,名非卿,道号甲辰神君,原为第二重天太明玉完天世家子弟,奈何家道中落,产业尽失,遂携老妻避世于此,结庐卖酒茶以度残年。
此人虽年逾七旬,须皆白,然筋骨强健,双目有神,步履轻捷,不减少年。昔年曾修仙道于南离宫,得授《黄庭经》半卷,炼气存神,故能延年益寿,耳聪目明。今虽退隐荒野,仍不忘观天象、听人言,每有行客过此,必细问四方动静,是以胸藏万象,略知天下兴亡之事。
是夜风雨交加,店中无人。孟非卿独坐柜台之后,手持铜算盘,拨弄声清脆如珠落玉盘。然连日来客商稀少,收入寥寥,家中米粮将尽,灶火几熄。他轻叹一声,抬头望帘内,只见老妻伏枕酣睡,鼻息轻微,心下愈觉凄凉。
正欲熄灯闭户之际,忽闻门外风声一滞,似有物破雨而入。未及回,两道身影已立于堂前,衣袂不湿,丝无痕,宛若乘云而降,踏虚而来。
孟非卿惊疑不定,执油灯上前照看,见来者一男一女:男子面如冠玉,眉宇含霜,身穿五彩锦袍,腰佩长剑,剑鞘雕龙,隐隐有雷光流转;女子则容颜绝世,肤若凝脂,蓝披肩如夜海流波,眸似寒星,顾盼之间,自带仙韵。
更奇者,二人自风雨中来,竟片雨不沾身,足下无泥印,分明非俗世凡胎。
孟非卿心头一震,暗忖:“此二人必非凡品,或为天界谪仙,或系洞府散真。”当下收起惊容,强作镇定,拱手笑道:“二位贵客夤夜至此,可是避雨歇脚?要茶还是酒?”
那女子懒懒托腮,瞥他一眼,语气微嗔:“自然是茶,莫非还喝你这荒店浊酒不成?”
孟非卿不敢多言,连忙转身取壶烹茶。那男子环视四周,见屋舍简陋,四壁萧然,唯墙上挂一幅《道德经》残卷,案头置一尊青铜香炉,袅袅青烟升起,缭绕成“清净”二字,不禁微微颔,低声对女子道:“云霄,此处虽僻,却有道气潜藏,非寻常人家。”
女子正是云霄仙子,乃昆仑瑶池金母座下弟子,奉命随行护持帝释天寻访至尊玉下落。闻言轻哼一声,道:“哥,你说那至尊玉便是当年齐天大圣转世,可如今连他在哪都不知,茫茫九重天,叫我如何找起?”
帝释天默然片刻,端起热茶轻啜一口,悠悠道:“昔日昊天上帝与如来佛祖共设轮回大阵,将悟空真灵封入三生三世情劫之中,只为磨其傲性,断其嗔心。第一世,他为真武大帝护法西海三公主,情深不寿,神魂俱灭于北海冰渊;第二世,化身为二郎显圣真君,剜心换命,逆天改命重入轮回;今第三世,堕入红尘,成为风流公子,斧头帮主,享尽人间繁华,却也迷失本心……唯有待劫火焚身,方能唤醒记忆,重拾金箍棒,再证大道。”
云霄听得怔然,眼中泛起涟漪,喃喃道:“原来他是……孙悟空?那个闹天宫、战佛祖、搅乱蟠桃会的齐天大圣?”
帝释天点头,目光深远:“正是。只因当年他一句‘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震动三界,惊动紫微垣,惹来佛道联手镇压。然佛祖观其根器非凡,不忍诛杀,遂以慈悲之力打入轮回,令其历情劫、破执念、明心性,终成正果。今妖劫再起,倭鬼横行,正是他归来之时。”
话音未落,忽听柜台后传来一声轻咦。
原是孟非卿斟茶时听得“至尊玉”三字,手中瓷壶一顿,茶水泼洒半盏。他猛然抬头,颤声道:“你们……说的是那位至尊玉?”
帝释天与云霄仙子同时转,目光如电:“你识得他?”
孟非卿咽了口唾沫,神色复杂,先是摇头,继而叹息:“老朽岂敢称识得?只是常听过往客商议论,此人乃魔皇杨戬之义弟,实则是齐天大圣转世之身,位列九重天七大高手之一。传闻他曾单枪匹马火烧峨眉山,逼退如来亲传弟子十八罗汉,更以一根如意金箍棒,击碎十万天兵布下的‘金刚伏魔阵’……”
说到此处,声音渐低,仿佛敬畏至极。
云霄仙子急切追问:“那你可知他人在何处?”
孟非卿苦笑:“他行踪如风,来去无迹。有人说他在魔界助杨戬整顿阴兵,有人言他隐居东海蓬莱,参悟《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但据我所闻——”他顿了顿,压低嗓音,“最近东方彤华山脉频现异象,每至子时,便有金光冲霄,伴有猿啼之声,响彻百里。当地百姓皆言,那是‘石猴归位’之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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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释天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口中默念一句: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随即起身踱步至窗前,望向风雨深处,沉声道:“原来如此。他既觉醒记忆,必感召天地异变。这一声猿啼,不是求救,而是宣告——齐天大圣,回来了。”
云霄仙子怔住:“那我们……现在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