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魔窟阵心石台外,四域化神长老最先动了。紫雷长老将手中那柄裂了纹的雷尺朝西边一掷,雷尺在半空中化成一道极细极长的紫金色光索,从阵心直直牵往风雷域方向。光索一触到城外那片雷修阵列,便如通了水的旧渠,将风雷域灵脉的紫金之气朝阵心缓缓引去。熊族老妖将也将手中那根用了几百年的骨杖插在城南,以自身残存的化神妖力在杖身周围结出灰青色的引脉纹,将南域妖灵脉的苍青之力朝北牵引。北域古祠守护者虽已伤重,仍由大弟子搀着走到阵北,以冰木杖在冻土上划出一道极深的冰槽,槽底灵纹亮起,北域寒灵脉的冰蓝色灵气便沿着冰槽缓缓朝万魔窟流来。东域则由那位丹族老妪坐镇,她手中那尊黑铜丹炉虽已冷了大半,可炉身上刻着的丹族古纹仍能感应丹宗旧址灵脉。她将丹炉朝东一推,炉口对准万魔窟方向,丹色灵气便从炉中丝丝缕缕地朝阵心飘来。四方四道,如四根极粗极长的灵索,将四域灵脉与万魔窟阵心紧紧连在了一处。天地间的灵气骤然浓了起来,连那些刚被魔气侵蚀得发黑的旧岩缝里,都渗出了极细极淡的金色光丝。
秦风在左翼收到贺天工从阵心方向传来的令旗信号,便知引脉的时刻到了。他将断枪柄朝地上一顿,朝身后的雷修阵列吼道:“第一阵列听令——雷纹引脉,起!”那些原本排成散兵线的雷修立刻变阵,以百人为一组,组与组之间拉开距离,在左翼城墙前方空出大片地面。每一组雷修以自身雷灵力在地面刻出一道雷纹,百道雷纹同时亮起,结成一张极密的雷网。那雷网不朝外攻,反朝内吸,将风雷域方向涌来的紫金灵气极快地收拢、提纯、朝阵心方向输送。秦风自己站在雷网正中,以自身经脉为桥,将那些灵气过了一遍,再朝阵心方向推去。他半边身子的皮肤还在渗血,风雷龙纹禁的余劲仍在他体内乱窜,可他的双手始终稳如铁铸。每当有灵气在他体内乱窜时,他便以那截断枪柄朝地上重重一拄,以震力将紊乱的经脉压回原位。雷网在他的主持下越缩越密,灵气流转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熊霸在右翼没有秦风那样精细的手段。他直接将断了的巨斧朝地上一插,以斧刃为引,将南域妖灵脉的苍青之力朝阵心方向硬拽。妖族修士们大多不懂什么阵法,可他们对灵气的感知极准。熊霸让他们排成三十六个方块,每块代表南域三十六部族中的一部,以各部族祖传的妖力共鸣之法,将妖灵脉中那股极野极蛮的苍青之气从地底一点点拔出来,朝阵心方向推。那股妖气极重极沉,走不快,却极稳。每推一步,地面都极轻地朝下陷一陷。熊霸站在三十六块方阵正中,以那条还渗着血的右臂死死压着阵脚,用自己的身体给整条引脉通道做了个定盘星。他嘴里不停地骂,骂风太大,骂地太硬,骂那些妖兵手脚太慢,可骂声越来越哑,到最后只剩下一口气在喉咙里滚。他脚下那根断旗杆被他踩进石缝里,像一根极细极倔的钉子。
贺天工在阵心外圈盘膝坐着,面前总盘上四域灵脉的节点已全部亮至八成以上。他手下那三十二名阵法师已死了三人,伤了七八人,能动的全都在拼死补阵纹。新阵纹与旧阵纹不同,旧阵纹是按灵枢台大典时的旧图铺的,新阵纹则是在此前数日勘测基础上,以林辰与洛璃推演出的镇界印路线重新构架的。旧纹与新纹之间有许多对接的缝隙,这些缝隙若不补平,灵气走到一半便会漏掉大半。贺天工将总盘上每一处缝隙都标了红,又按红点逐一传令。他的嗓子已哑得听不出原声,只能靠挥动铜杖来指挥。阵法师们在他的指挥下,将断开的旧纹一条条接上新纹,用碎符填,用灵钉锚,用丹火焊。有人的灵符用完了,便割自己的袍角裹住断口,以自身灵力强行灌入。有人的阵盘碎了,便用自己的手背当盘面,让同门以笔尖在皮肤上画线,再以血催动。阵心外圈那道由贺天工亲自坐镇的最后一层屏障,便是在这样的死拼中一点点重新亮了起来。
洛璃在阵心石台后方早已归位。她将守心兰放在林辰与她之间那块旧石板上,自己盘膝坐下,双手结印。那朵金红色莲花在她掌中已炼到了极处,花瓣层层叠叠地旋开,每旋开一层,便将一重镇界之力送入青龙印中。她眉心灵印已亮到了极限,金色的光从她眉心朝外溢,顺着面颊、脖颈、手臂一路淌下,在她周身形成一层极薄极淡的金色光晕。她左手边是守心兰,右手边是青龙印,身下是四域灵脉汇聚而来的地脉灵潮。她像一座极稳极正的丹炉,将四域灵气、静心道韵与自身本源一同炼化,再一丝一丝地朝青龙印中灌。她已感觉不到疲惫,或者说,她已感觉不到除了那道印核之外任何东西的存在。她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青龙印中那枚正在成型的印核上。印核极慢极慢地凝实,每凝实一分,她便觉着自己的丹魂也跟着轻了一分。那不是损耗,更像是某种极古老极自然的共鸣。她与林辰之间那道引灵线已极稳极亮,像一条极细极韧的金丝,将两人的本源连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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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心正中央,林辰仍闭着眼。他的面色已比先前好了些,调息与凝印同时进行,让他的化神龙核勉强维持着稳定的搏动。青龙印悬在他心口前方三尺处,印面上的青龙纹已完全亮起,龙首高昂,龙尾盘绕,四色龙光在印身上交织成一道越来越亮的环。那枚印核已在印心处凝成了拇指大小,通体呈极纯的青金色,表面流转着四域灵脉的微光与丹族圣火的余韵。它极安静地跳着,与林辰胸腔中那颗青龙心核同频共振。每跳一次,林辰的道心便与那印核之间的连接加深一分。他已能感觉到,印核的外围还有一层极薄的壳,那是最后一道门槛。只要再灌入足够的镇界之力,那层壳便会自行碎裂,印核便会与他的道心彻底锁死。届时,他便能将青龙印打入魔魂核心,以自身道心为锁,将它镇回地底。他深吸一口气,将最后那点清明全部沉入印核之中,准备迎接那最后一步。可就在这时,他听见了。
通道深处传来的那声嘶吼极沉极闷,却极凶极近,像一头被压在地底极深处的巨兽终于挣断了脖子上的最后一根锁链。万魔窟上空那两只黑色巨拳已蓄到了极致,可它们没有立刻落下。那魔躯比先前更躁,更急,也更近。它已不再满足于站在通道口朝外砸拳,而是将整座魔躯朝前迈了一步。那一步极重极慢,像一座会动的黑色山岳从黑暗中移了出来。整片万魔窟前的地面随之剧烈一震,城基上那些刚补好的新纹又裂开了数道。魔躯的双拳重新张开,混沌魔气在它周身疯狂旋转,形成一个极巨大的黑涡。黑涡中心,那两只赤红的眼睛比先前更红更亮,像两轮即将坠落的血月。它忽然仰头,发出一声极长极沉的嘶吼。那嘶吼不是人声,不是兽声,不是任何凡界生灵能发出的声音。那声音像是把整片天地的皮从中间撕开,从极深处直直拖出来的东西。所有的灵气都在那嘶吼中被压得朝外退,所有的灵光都在那嘶吼中黯了一瞬。空间在那嘶吼中极重地颤了一下。紧接着,通道最内层那道已被裂痕填满的封印壁发出了一声极清脆极刺耳的碎裂声。那声音不大,却像有人用一把极薄极利的刀,在众人心口最软处划了一刀。贺天工在阵心外圈猛地抬头,看向总盘。盘上代表内层封印的最后一枚光点,已彻底暗了。他极慢极慢地抬起眼睛,朝通道方向望去,嘴唇翕了翕,只吐出三个字:“内层……破了。”
那魔魂已不再被任何封印阻隔。它正以极快的速度朝通道口冲来。百丈魔躯每踏一步,万魔窟便震一分。它两只赤红的眼睛里,第一次映出了万魔窟城中的灯火,映出了城基上那些还在拼死补阵的修士,映出了阵心石台上那个盘膝而坐的青衣身影。它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嘶吼,双拳同时朝阵心方向砸下。秦风、熊霸、贺天工、洛璃、苏清月,所有人的心都在那一瞬同时抽紧。阵心石台上,林辰仍未睁眼。青龙印的印核正在最后凝实,镇界之力正从洛璃手中如潮水般灌入。他感觉到那双黑色巨拳的阴影已遮住了整座石台,也感觉到了那层印核外壳上裂开了第一道极细的纹。他极轻极轻地吐出了一口气,然后,极慢极慢地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