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婵玥接过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目光扫过屋檐下挂着的几串晒干的草药,又落在石靖身上。石靖平日里性情冷淡,对着周奎也是横眉冷对,此刻却蹲在柿树底下,低声嘱咐石秀明日别再推着车出去卖柿子。
于虎坐在长板凳上,手里攥着那个红柿子,直愣愣地盯着石秀进进出出的背影看,连手里的热水凉透了都没察觉。
孟婵玥瞥了他一眼,没点破他那点心思,咬了一口手里的柿子,甜丝丝的汁水瞬间在舌尖漫开,带着点晒足了太阳的暖意。两人没多待,喝完那碗热水,又跟石氏客套了两句,就起身告辞。
走出破败的小院,晚风一吹,于虎才猛地回过神,跟在孟婵玥身后半步的位置,平日里在演武场上吆五喝六的汉子,此刻摸着后脑勺傻乐,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不敢置信的恍惚:“没想到……石靖的妹妹长这么漂亮。”
孟婵玥脚步没停,嘴角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指尖捻着柿子皮上残留的果香,没接他的话。
之后的一个月,江南斩妖司的演武场几乎天天都飘着刀风与血气。孟婵玥把从京城带来的气血丹全撒了下去,于虎天天守在演武场边上,谁敢偷懒耍滑,直接上去就一脚。原先那些被周奎养得油滑懒散的差役,被他训得哭爹喊娘,却硬生生把荒废了好几年的刀法捡了回来。
继石靖之后,赵彦借着吸收气血丹的药力,也冲破了瓶颈。接着是孙建,连着修炼一个月,每天服用气血丹,修为也稳稳踏入了超凡境。
整整三个超凡境,加上其余差役的修为普遍往上提了一个大台阶,整个江南斩妖司的气场,一夜之间就变了。往日里那些见了水妖就躲着走的差役,现在刚靠近江边,江里的水妖远远感受到他们身上的气息,吓得扭头往水里钻。
孟婵玥觉得火候差不多了,直接把所有人重新编排成了四队。周奎手里原先攥着的那点精锐亲卫,被拆分得七零八落,他自己只领了一队,剩下三队人马,全部分给了石靖、赵彦和孙建三人统领。新的铜牌当天就铸好了发下去,石靖三人握着还带着炉火余温的铜牌,站在演武场的高台上,看着底下齐刷刷拔刀行礼的差役,眼眶都红了。
这一下,周奎的脸彻底黑成了锅底。
他在江南斩妖司当了这么多年的统领,从来都是说一不二,往日里底下差役领多少月钱,都得他亲手批条子才算数。可这一个月里,孟婵玥先是用排位赛打他的脸,又用气血丹收买人心,现在居然直接把他手里的权力分走了四分之三,这口气他实在有些咽不下。
周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摔了三个价值不菲的青瓷茶杯,满地都是碎瓷片。他的亲信周丹站在堂下,连大气都不敢喘,看着自家老爷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小声劝道:“大人,要不咱们先忍忍?山副指挥使是京城来的人,咱们明着跟他对着干,讨不到好果子吃。”
“忍?”周奎猛地一拍桌子:“我在江南经营多年,斩妖司里里外外全是我的人,他山越一个外来的,来了才一个月,就想把我连根拔起?真当我周奎是泥捏的?”
他在堂上来回踱了三圈,靴子扫过满地碎瓷,发出刺啦的轻响。此刻他不再伪装出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眼底翻涌着阴狠的戾气。这么多年,他靠着结交覆波妖王通风报信,日子过得比江南知州还舒服,要是真被山副指挥使把江南斩妖司彻底攥在手里,他背地里干的那些事,迟早要被翻出来,到时候别说官位保不住,连脑袋都得挂在城楼上示众。
“备船。”周奎猛地停住脚步,回头盯着周丹,声音冷像淬了冰:“别让人发现,我要去一趟江南水府。”
夜色像墨一样泼在江南的河道上,周奎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布短打,戴着顶遮脸的斗笠,坐着一艘小乌篷船顺着偏僻的支流往黑水湾划。河面上飘着浓重的水腥气,两岸的芦苇被风刮得乱响,暗处时不时有泛着绿光的妖眼闪过,却在闻到乌篷船上飘出来的特殊水府暗号后,又悄无声息地沉回了水里。
乌篷船在一处名叫黑水湾的礁石后面靠岸,周奎顺着暗洞里的石阶往下走,走了约莫百十来步,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建在深不见底的江底下,整个宫殿都用夜明珠照亮,覆波妖王穿着一身鎏金的鱼鳞长袍,正坐在用珊瑚雕成的王座上,身边围着十几个穿轻纱的美貌水妖,正给他剥着鲜葡萄。
看见周奎走进来,覆波妖王连眼皮都没抬,脸上露出一丝带着嘲讽的轻笑:“周统领,稀客啊。往常半年也见不到你一次,今天这么急着来找本王,是那位山副指挥使,把你逼得走投无路了?”
周奎弯腰行礼,腰弯得极低,连斗笠都不敢摘,声音里带着卑微:“妖王明鉴,那山越实在欺人太甚。他来了才一个月,就把我斩妖司里的人训得个个不听我的话,现在还把人分成四队,我手里只剩下不到四分之一的人手。再这么下去,等她把江南斩妖司彻底攥稳,第一个要清的就是咱们,到时候恐怕我这条命,都得先成了她刀下的亡魂。”
覆波妖王终于抬眼扫了他一下,指尖的葡萄“啪”地落在珊瑚案几上,滚出老远。他身后的水妖护卫瞬间亮出了寒光闪闪的钢叉,水府里的水流都跟着骤然收紧,刺骨的寒意裹着周奎的四肢。
“废物。”覆波妖王的声音冷下来,“本王给了你那么多金银珠宝,让你在斩妖司当眼线,你连一个刚入圣境的新人都对付不了?”
周奎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连忙往前跪爬了两步,声音急得发颤:“妖王恕罪,是属下没用,那山越身边还跟着一个入圣境,刀法狠得离谱。如今手下又新添了三个超凡境的统领,我如今已成了边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