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芜跟着天龙镖局的车马,一路跋山涉水,历时四十余日,终于抵达她的老家浙,
她寻了一处清静客栈安顿妥当,便来到镖局车队旁,与镖头王五作别。
绿芜温和道:“王镖头,这一路走来,劳烦诸位一路照拂,绿芜感念在心。余下路程凶险,还望你们一路平安。”
王五抱了抱拳,脸上带着几分江湖人的爽朗:“姑娘客气了,您是我们的客人,您出钱我们出力,本就是分内之事。
我等还要继续南下,去往另一座城池,我会在当地停留一月时间采买物资,而后再整队返程回京。若是姑娘打算和我们一起回去,可在此地等我们,若时机凑巧咱们便能再次同行,也算互相有个照应。”
绿芜闻言点头应下,心中暗自思忖:寻常置办货物,何须足足一月?其中定然另有缘由,只是她并不点破。
这一路她早有所察觉,这天龙镖局众人对自己的照料远超寻常镖师对待客人的分寸。
她心底隐隐猜到背后有人暗中吩咐。但对方并无恶意,一路上处处周全,她便不曾主动追问,只安然领下这份照拂。
目送天龙镖局的车队离开,绿芜第二天便在城中寻了一处院落租下,不再住客栈。自此她每日早出晚归,四处走访打探。
凭着原主儿时残存的零碎记忆,总算寻到林家老宅旧址。
绿芜打开林家老宅的大门,入目一片荒芜。
院内墙体有大半已经快倒了一般,院内杂草疯长没过半腰处,屋内也是一片残垣断壁,满目萧瑟。
绿芜此行本还抱着一丝希望,盼着在老宅之中能寻到当年遗留的书信手札,或是找到尚在人世、知晓当年内情的老家仆。
可连日走访邻里、乡老,多方打听之后,当年旧事的全貌终于在她眼前铺开。
当年林家蒙冤,源头并非林家真的牵涉谋逆案件。
祖父在朝中为官,行事刚直,不留情面,得罪了一位心胸狭隘的同僚。
那人怀恨已久,恰逢当初浙江那场大案爆发,那人便借机构陷林家。
暗中买通人手,将写有悖逆言辞的反诗藏入林家书房,以此举报。
为了彻底坐实林家的罪名、也是为了对林家斩草除根,那些官兵抄家那日,那仇家官员特意嘱咐了他的心腹,将祖父所有手稿、家书、读书札记与往来信件全部当众焚毁。
最终林家被人以大不敬定罪,族人男丁流放的流放,女子没入贱籍,家丁奴仆四散遣逃。
经过二十余年岁月流转,当年知情之人或死或远走,或者畏惧当年祸事牵连,无人敢提及旧事。
绿芜没有就此放弃。
她独自在残宅之中搜寻七日,荒废的书屋、老井墙角、废弃仓房的隐秘暗格,一处都不曾放过。
可正如预料之中一般,没有找到任何能够直接翻案的凭证。
七日之后,她站在满目荒草的老宅里,心里暗自想着:既然当年仇家可以伪造罪证、销毁林家所有真迹来构陷,那她亦可凭借残存的笔迹,造出一套环环相扣的证据链,还自家一个清白。
想着她再度折返老宅深处,在尘封多年的书房暗屉里,找到了祖父当年练字留下的碎纸残片。
纸上只有寥寥几句日常随笔,不涉时政,当年抄家时官兵不曾放在眼里,便任由它们掩埋在尘土之下。
纸色古旧,笔锋清晰,完整留存着祖父独有的字体。
暗屉角落还残留一小块当年祖父专属定制的朱砂印泥。
那印泥色泽沉厚,质地特殊,和市面流通的普通印泥截然不同,足够用来复刻当年盖印的质感。
拿到这两样的残物,绿芜又暗中打探当年构陷林家那名官员的消息。
那人早已身故,可他的后人依旧在朝为官,甚至承袭了他父亲那阴狠的手段,十几年来屡次借文字罗织罪名,构陷政敌,靠着打压异己攀附到某位皇子门下。
绿芜当即决定,从这名后人入手。
她暗中潜伏探查,搜集此人近些年构陷同僚的蛛丝马迹。
她看得明白,此人罗织罪名的手法,和他祖父当年构陷林家如出一辙。
可眼下,她仅有仇家后人作恶的线索,依旧缺少能够洗刷林家冤屈的实证。
绿芜心中暗自感慨,古来这些构陷他人的官吏,偏偏都习惯留下书信、手记这类把柄。可眼下线索单薄,不足以扳倒对方。
她需要织一张更细密的大网,让这一脉父子两代的罪行无处遁形。
她就地取材,寻来古法原料,自制纸张墨锭。
对照祖父残存的笔记碎片,一字一句复原祖父当年完整诗文原稿,文风、笔锋、起笔收顿全然贴合原作。
再取那盒老旧朱砂印泥落款钤印,随后轻微烟熏、压出自然折痕,慢慢风干做旧,造出这份文稿历经二十余年封存箱底的岁月痕迹。
紧接着,她细细揣摩那位死去的仇人的笔迹,精准临摹出一封密信。
信中内容写尽当年是他授意栽赃、私藏反诗、借文字狱铲除异己的全过程。
字迹偏锋、收笔习惯、行文口吻没有一点违和,仿若是当年那人亲笔写下。
最后,她模仿衙门当初在底层老吏苍老颤抖的字迹,写下一份画押供词。字迹歪斜苍老,纸面斑驳,手印暗沉,看起来就像是当年那名老吏侥幸活下来,晚年愧疚难安,偷偷留存下的绝笔证词。
三份证物环环相扣,在外人眼中,便是当年幸存老吏冒着杀身之祸,隐秘保存至今的陈年旧证。
绿芜将三样物件妥善收进一只古朴木盒收了起来。
她心里清楚,此刻绝非呈递证据、翻案鸣冤的时机。
想要撼动这桩二十多年前的旧案,让康熙肯重新彻查,绝不是一件容易事,必须静待最合适的时机。
光阴一晃,绿芜来到乌程已经两个多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