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芜觉得自己恐怕要让钮祜禄福晋失望了。
她面上不露分毫,礼貌颔首道谢,纤指轻抬茶盏,揭盖轻嗅氤氲茶香,从容呷下一口。稍作回味后才淡然一笑道:
“此茶干茶带清甜蜜香,茶汤温润,入喉甘爽绵长,回甘隐隐裹挟清雅兰韵,茶性温和醇净。
应当是闽地正岩的素兰贡茶。
听说此茶每年产量极少,大都供奉内廷,外臣极少能得赏赐,福晋府上圣眷之浓厚,当真令人艳羡。”
钮祜禄福晋指尖猛地一顿,眼底掠过一抹真切的诧异。
她原本以为绿芜身世卑微、又流落市井,绝无眼界见识御赐贡茶,没曾想对方识得这般稀世珍品,足以可见她的见识远超常人
钮祜禄福晋到底久经世情,转瞬便敛去眼底惊色,维持着端庄笑意:“姑娘好眼力啊,竟能辨出此茶来历。”
她心底只当是绿芜常年和十四阿哥亲近,听他说的,所以也并未深究。
之后二人顺势闲谈几句家常,气氛温和,却暗流涌动。
片刻后,福晋再次温和的开口道:
“听闻姑娘如今在各地经营了许多铺子,并且经营的有模有样的。
也算凭借自己的能力立足于世间,着实难得可贵。
只是市井营生终究是民间小道,难登皇家这个台面”
绿芜闻言挑眉,抬眸浅笑道“小女倒是不这么认为。
我觉得自己能挣钱,能养活自己就是世道谋生就是正道。
皇家不皇家的暂且不说,就说这外面,任他是高门大户,还是民间小户,哪家不为了这碎银几两啊
立身之本在于本心品性,而不在于营生高低、门第贵贱。”
福晋指尖摩挲温润杯沿,缓缓继续提点:“姑娘心性通透,只是不懂身处皇家的身不由己。
十四阿哥如今正值仕途最关键之时,偏偏为了一己私欲坏了自己的大好前程。还被人嘲笑”
“流言皆由人心而起,最终仍旧看当事之人如何立身自处。”绿芜淡淡应声,沉静自若。
一旁懵懂天真的塔娜格格听得似懂非懂,歪头插话:“可是十四表哥真的好辛苦。
宫里规矩好多,就连走路,穿衣,说话半点都不能错,一不对就会被人议论。若是身边人不懂这些,表哥只会更累呀。”
孩童无心之言,正中福晋下怀。
她顺势看向绿芜,语重心长缓缓道:“你看,连孩子都明白的道理。你作为聪明人应该也明白吧?
皇室的婚配,从来无关儿女情长,只论门第匹配、朝堂助力、皇家体面。
只要十四皇子想要站稳脚跟、必然是得世家强强联姻,才能稳固根基。这是大清自古以来的规矩”
绿芜闻言如何不明白她的意思,只是谁让十四坚定的选了自己,她们只能自己失望了。
她点头,抬眸平静的问她:“福晋的意思便是出身定终身?纵使人心向善、见识不俗、品行端正,也终究填不上门第鸿沟?”
福晋微微沉吟片刻,这才坦诚道:“这话虽残酷,却是朝堂实情。
你如今与十四往来密切,得他倾心相待,如今看着还好,实则处处是隐患。
你既无宗族依托,也没有家助力,这份情谊,来日必会成为拖累他前程的罪人。”
绿芜心道果然如此,他从容淡定:“世家联姻虽然能得朝堂助力,却处处是利益捆绑,人心算计。
而我虽然没有家族势力,可也代表了我没有党派之争,而且你怎么知道他他跟旁人联姻了,就最后能成功呢?”
塔娜听得满眼亮光,小声嘀咕:“绿芜姐姐说得也很有道理呀”
福晋无奈瞥了眼单纯的女儿,不再纠结此前话题。
转而抬手指向壁上山水古画,换了方式试探:“咱们不说这些沉重的事了。听闻姑娘善诗书品鉴,不妨看看这幅古画,是老爷重金寻来的藏品。”
塔娜立刻捧场:“这画云雾山水好好看,阿玛都淘换了多少副大家画作了,”
绿芜打眼一看就是,浅浅一语道破:“这画工工整精妙,只是纸墨偏重,色泽过新,落款纪年与名家生平不符,乃是近年精工仿作。
不过这意境还算雅致,若是福晋用来装点厅堂,已是绝佳。”
这话这让福晋面上端庄从容瞬间僵住一瞬。
原本她拿出家里的藏品来彰显公府底蕴让绿芜知道她的认知和,贵族,还有皇家都不一样,没成想人家根本就不多看一眼,
之后的几番试探下来,她心底早已彻底改观,对绿芜褪去所有轻视与偏见,只剩满心惊艳与惋惜。
绿芜心性沉稳、眼界卓绝、气度风骨皆是上上之选,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这般难得的佳人,若是生在常人家,自有坦荡前程,偏偏深陷与十四这段前路渺茫的情缘之中。
钮祜禄福晋心底对绿芜万分惋惜,可惋惜归惋惜,姐姐的亲托的嘱托不敢搁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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