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帐之内,夜色已深。
帐中四角各悬一盏琉璃宫灯,火光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将帐壁上明黄缎面的纹路映得忽明忽暗。
御案上摊着各省奏折与一方未干的朱砂印泥,旁边搁着半盏已经凉透的茶。
康熙坐在御案后听着。李德全垂手立在帐帘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绿芜立在御案前三步开外,垂首回话,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
帐内一时静得只剩她一人的声音和帐外偶尔掠过的风声,连帐帘被风掀起又落下的细响都听得分明。
随着她一笔一笔报出数目,帐中的空气像是一点点被抽干。
康熙手中喝茶的手停了。李德全的眼皮跳了一下,悄悄把腰弯得更低了些。
帐外远处巡夜侍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远去,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动静。
帐内的气压却是越来越低了
等绿芜说到三千七百万两几个字,整座御帐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一瞬间众人只感觉风声、虫鸣、远处的更鼓,一瞬间全都没了声音了,只剩康熙粗重的呼吸和手上的笔被猛然攥断、珠子散落御案的脆响。
康熙突然从御案上拿过账册,一页一页的翻看着。
初时面色尚死的沉得住,一页一页翻看,指节渐渐攥紧了拳头。
翻至中间那页,嘴唇已抿成一条线眸色沉沉。
翻至末页,脸色已经是铁青,他“啪”的一声,手掌猛地拍在御案上,震得笔架跳了一跳,连墨汁都溅出几点。
“三千七百万两……”
皇的声音压的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片刻沉默后骤然拔高
“好,好得很,朕的围场,朕对蒙古安抚各倒成全了他们。
三年一千多万两、十年三千万两,朕拨下去的是银子,他们搬回家的是金山!朕还蒙在鼓里,被他们当猴耍隐瞒了十年。
康熙越想越怒,刚站起身,不料身子却晃了一晃,眼前突然发黑,他一手撑住御案边缘,另一手已不自觉去扶额角。面色瞬间煞白,就连呼吸也粗重了两息。
“皇上”
李德全一直候在侧后,见势不对,抢上一步托住康熙手臂,压低声音急道
“皇上,皇上您息怒啊”
绿芜也被下了一跳,皇上要是在她汇报项目时出事,哪自己肯定得不了好,她也赶紧换上一副关心的表情上前“皇上,还请您保重身子,大清需要您,您息怒啊”
康熙闭了闭眼,胸膛剧烈起伏几下,睁开眼时目中已是一片血红,他声音嘶哑却咬牙切齿道“李德全,……传旨。涉案之人,一个不漏,全部缉拿进京。朕倒要看看,是谁给他们的胆子。”
李德全闻言一怔,赶紧应到“嗻……奴才遵旨。
只是皇上您这里奴才不放心,不如让绿芜姑娘伺候着,奴才再把若曦叫进来伺候您?”
康熙闻言。扶着桌案坐下点头。
李德全见状赶紧用眼神嘱咐绿芜,绿芜无奈点头。
死寂沉沉的御帐里,只剩灯火微微摇曳。
绿芜见康熙胸口起伏未平、余怒难消,怕他盛怒之下再晕过去,干脆好心上前关心道:“皇上,还请您以龙体为重。
这些问题都积攒了十年了,盘根错节,非一日之过,也非一日能清。
如今罪证皆已在册,来日尽可逐一清算,您万万不必为这群蛀虫坏了身子。”
康熙闻言心里微动。他见惯谄媚之人,绿芜有才,做事清醒,他心里是欣赏的。
也正是这份欣赏,才让他愿意耐下心听她说话。
可帝王习惯多疑,仍将这番关心当成讨好自己。
他缓缓睁开布满红血丝的眸子,喉间压抑着几声轻咳,气息依旧虚浮沙哑的讥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