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除了穗禾睡不着,还有一个人比她更难熬。
孟昭阳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幅陆家宅院的简图。
地图画得不算精细,
但几处关键的位置都用朱砂笔圈了红圈——正门、后门、砚云苑的位置、
老太太院子的方向,以及后墙根下一处不起眼的缺口,
旁边用蝇头小楷标注了三个字:狗洞。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手里的折扇开开合合,扇面上的秋海棠都被他捏出了几道褶痕。
阿福垂手站在旁边,已经站了大半个时辰了,腿都麻了,
但看少爷那副眉头紧锁的样子,愣是没敢出声催。
“阿福。“孟昭阳终于开口了。
“少爷。“
“明天的事,你确认过了?后门只有两个婆子守着?“
阿福点头:“回少爷,小的亲自去踩的点。”
“陆家明日办喜事,下人们都忙着,到时候咱们的人在后巷弄出点动静来,把那两个婆子引开,狗洞那边就没人了。“
孟昭阳“嗯“了一声,手指在那幅地图上敲了敲,
忽然说:“明日不用你们进去,我自己钻。“
阿福愣了一下:“少爷,您说——“
“我自己钻狗洞进去。“
孟昭阳把扇子合上,往桌上一拍,语气笃定得像在宣布一件顶天立地的大事,
“抢亲这种事,得我亲自去。万一你们笨手笨脚的,把穗禾吓着了怎么办?”
“我进去找到她,跟她把话说清楚,她愿意跟我走最好。她若是不愿意——“
他顿了顿,“也由不得她不愿意了。“
阿福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低着头,拼命忍着,肩膀还是微微抖了起来。
管家站在书房门口,正好听见这番话,端着茶盘的手也顿住了。
他到底是见过世面的老仆,脸上没露出什么,但放下茶盘退出去的时候,
在走廊里实在憋不住了,捂着嘴“噗“了一声——少爷这抢亲,要从狗洞里钻进去?
这也太丢人了些。
人家抢亲都是骑高头大马、带着一队人马,到了门口把新娘子往马背上一捞,扬尘而去。
他倒好,自己先钻狗洞。
管家摇着头走远了,心想,这孟家的脸面啊,明日之后怕是要丢到护城河里去了。
孟昭阳浑然不觉下人们的腹诽,他坐在书房里,从抽屉里取出那只绣球,
穗禾亲手接下的那只,红绸子编的,底下坠着几根金线穗子,已经被他摩挲得有些褪色了。
他把绣球放在掌心掂了掂,低声自语:“你明明接了我的绣球,凭什么嫁给他?“
书房窗外那轮月亮白晃晃地挂着,跟照在砚云苑窗台上的那一轮,是同一轮。
颜月阁同样有人辗转难眠——只是这人不是睡不着。
郑涵之思来想去,觉得穗禾明日拜堂这事透着古怪。
姑姑那边安静得太过分了。
以她对大夫人的了解,这位姑姑虽然性子不算厉害,但自家儿子的婚事出了这么大动静,她怎么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又是重办婚礼又是上族谱的,她难道真的就心甘情愿地认了穗禾这个童养媳做正经儿媳妇?
郑涵之越想越不对劲,连夜披了衣裳往听涛苑去。
到了院门口,现里面黑漆漆的,连廊下的灯都灭着。
她叩了门,守夜的婆子打着哈欠出来,见是郑家的表小姐,忙躬身让了进来。
郑涵之进了院子,推开正房的门往里一看——屋里空荡荡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