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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第1页）

公交车晃悠悠地驶过，三月中的a市，路边的柳树刚抽出嫩黄的芽，细细的枝条在风里荡着，像谁随手画出的线条。顾西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手里的红色小本子已经捏得有些烫。离婚证，三个烫金大字在午后灰白的天光里微微反光。她低头又看了一遍，封皮上连个花纹都没有，简洁得近乎冷酷。

没有特别的心情。真的没有。她依稀记得他们去办结婚证那天，也是这样的阴天，季忘川先进去dq，她跑进去时他正低头看手机，连头都没抬。那时她就该知道，这个人心里装着的，永远只有他自己。

可惜吗？有一点。毕竟八年，从大学到如今。她记得自己第一次给他做饭，辣椒炒鸡蛋糊了，他盯着盘子，说“以后别做了“。后来她学会了煲汤、做红烧肉，冰箱里永远备着他爱喝的酸奶，可他的笑容越来越敷衍。有次她收拾东西的时候，她在玄关鞋柜最底层现一张电影票根，日期是很久以前前，另一张座位空着。那天他说在加班。杨科长骚扰她的时候，他也只会说：你有实质性的证据吗？

顾西把离婚证塞进包里，侧过头去看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新世界广场的巨幅广告牌换成了春季家装节的促销信息，她恍惚了一下——结婚选舞台背景的时候，她问季忘川选哪个，季忘川说“随便“，她为此了脾气，那是他们第一次冷战。现在想来，那些信号早就摆在那里了，只是她一直攥着一点点甜头不肯松手。

车到站了。顾西站起来，才现自己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全是泪。她飞快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踩着台阶下车。三月中的风还带着冬天的余劲儿，钻进领口凉飕飕的，她紧了紧外套，朝培训学校的方向走去。没关系，她对自己说，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因为他流泪。

培训学校在育才路一栋旧写字楼里，五楼整层都是“公上岸教育“。顾西推开玻璃门时，前台正低头吃外卖的小姑娘抬头冲她笑：“回来啦？下午张老师讲结构化。“她点点头，在签到本上画了勾，径直走向最里面那间大教室。

教室里已经坐了二十来个人，桌上摊着《面试真题解析》《热点素材汇编》，空气里是咖啡和打印纸混合的味道。窗外天阴着，有人开了灯，白炽灯管嗡嗡响。顾西坐下来，从书包里抽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开最新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综合分析题答题框架““应急应变类话术模板“。她拿笔的手很稳，在页脚补了行小字：“不管过去，只管未来。“

下午张老师在讲台上敲黑板：“同学们，面试场上，官看的是你的精神面貌。你进门那一刻的精气神，决定了基准分。“他目光扫过全班，在顾西脸上多停了一秒，“站上场那一刻，你只能是生某某，不是任何人的妻子、丈夫、前女友。“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笑。顾西低头记笔记，笔尖沙沙响。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晨读时政，八点准时到教室模拟答题，中午边吃盒饭边看《新闻》，下午分组对练，晚上整理错题到十一点。同组的曼曼有天偷偷问她：“顾姐你都不累吗？我看你练得都快吐了。“她笑笑，没说话。累是累的，但比起过去三年那种温水煮青蛙般的消耗，这种累让她觉得踏实。

有一回模拟，张老师出了道题：“你是一名社区工作人员，居民投诉楼上邻居半夜弹钢琴，你怎么办？“顾西站起来答到一半，突然想起季忘川。婚前他答应为她戒烟，结果直到离婚那天，他兜里还揣着半包中华。承诺对某些人来说就是随口一说，她花了五年才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我会先安抚投诉居民的情绪，再上门与弹钢琴的邻居沟通，协调双方商定一个合理的练琴时间。“她答完了，张老师带头鼓掌：“思路清晰，情绪稳定，很好。“

倒春寒来得猝不及防。三月底有几天突然降温，教室里开了暖气还是冷，顾西把苏湉上个月送给她的围巾翻出来围上。

面试前三天，课程全部结束。张老师最后说了段话：“同学们，公这条路，有人走一次就上岸，有人走很多年。但无论结果如何，你们能坚持到今天，已经比大多数人强了。“顾西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前面二十多个后脑勺，突然有点鼻酸。这些日子他们互相模拟官、互相挑刺、互相打气，曼曼给她带过早点，隔壁桌女生借过她笔记。一群陌生人因为同一个目标聚在一起，为一个共同的结果拼命，这种感觉让她觉得干净又暖和。

最后那天下午，顾西收拾完课桌里所有的资料，背着一书包沉甸甸的笔记走出写字楼。外面下着小雨，空气里有泥土翻新的味道，路边的玉兰开了大半，花瓣被雨打得湿漉漉的，有零星的几片落在人行道上。她掏出手机订酒店，在场附近那家连锁快捷点了大床房。订完后给哥哥微信：“哥，明天你不用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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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很快回电话过来：“胡闹什么呢，我送你不是方便？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我真不用。“顾西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来拉书包拉链，“你来了我更紧张，你知道我的。“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行吧，“哥哥叹气，“那你注意安全。完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好。“

挂了电话，顾西站在路边等公交。天色灰蒙蒙的，雨丝细细密密地落，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把雨线照得白。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刷卡，找了个靠窗位置坐下。玻璃上蒙了层水雾，她伸手擦出一块，外面的街景在雨里模糊又清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苏湉：“明天降温，你多穿点。“

“带了厚外套。“

“那就行。完联系！我等你。“

顾西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弯。到酒店办完入住，房间很小，胜在干净。她把明天要穿的白衬衫和西装外套挂起来，又对着镜子练了三遍微笑。镜子里的人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但眼神亮亮的。

晚上她洗漱完躺在床上，把手机调到勿扰模式，只留了哥哥和苏湉的来电白名单。十点刚过她就关了灯，黑暗中听着窗外细密的雨声。明天上午八点半进场，七点半要到场外候着。她闭上眼睛，默背了一遍自己的自我介绍，背到一半卡壳了——“我性格沉稳……善于沟通……“后面是什么来着？

算了。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都这会儿了，该会的早会了，不会的也来不及了。就这样吧。

意外地，她睡得还不错。六点闹钟响的时候天还蒙蒙亮，雨停了，窗户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她起来冲了个澡，换上熨好的白衬衫和黑西装。镜子里的顾西干净利落，她涂了点唇膏提气色，又把头扎成低马尾。临走前检查证件、准证、笔，一样不少。

酒店餐厅里已经坐了几个跟她一样穿正装的年轻人，彼此不动声色地打量又移开目光。顾西吃了两片吐司、一个鸡蛋，喝了半杯热牛奶。吃到一半手机震了，苏湉的信息：“面试加油！！！你完我们一起去吃一中那家煎饼果子！！！“

三个感叹号，是她一贯的风格。顾西笑着回了个“好“字，放下手机，端着餐盘去回收处。

场在一中老校区，从酒店走过去十五分钟。雨后的早晨空气又湿又冷，路边的玉兰落了一地花瓣，白色的，沾着泥水。顾西到门口时已经围了黑压压一群人，男的深色西装，女的黑色套装，像一群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保安在门口核验证件，家长陪的被拦在警戒线外，伸长脖子往里张望。顾西排队进场时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我昨晚一宿没睡着“，旁边另一个声音接“我也是“，她没回头，只是把准证攥得更紧了些。

抽签。她抽到号。候室里几十个人坐在塑料椅上，有人低头翻资料，有人闭眼深呼吸，有人小声念叨着什么。顾西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资料摊在膝盖上，其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看着窗外操场边那排玉兰树，花开得正盛，白花花的一片，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醒目。风一吹，花瓣又落了几片，打着旋儿往下坠。

“号生准备。“引导员的声音把她拉回来。顾西站起来，把资料收进包里，跟着引导员穿过长长的走廊。她的心跳得很稳，一下一下，像倒计时的钟摆。

场门推开的那一刻，她看见对面一排七位官，中间的主官是位头花白的男士，正低头看材料。顾西走进去，在椅子前站定，微微鞠躬：“各位官好，我是号生。“

主官抬起头来，冲她点了下头。顾西在他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白衬衫黑西装的姑娘，站得笔直，嘴角带着练习过千百次的微笑。

那一刻她突然想起离婚那天从民政局出来，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季忘川独自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汇入人群。天很灰，风很冷，她站在转角那儿想：原来三年这么轻，轻到一个转身就散干净了。

而现在她站在这里，面前坐着七个陌生人，面前摆着一道决定命运的题目。她低头看了一眼题本上的字，又抬起来，对着官清晰地说出第一句话。

“生开始答题。“

窗外的玉兰还在落，花瓣一片一片，沾着晨露，落在三月的风里。顾西的声音很稳，把那些熬过的夜、背过的题、流过的泪，一字一句地说出来。她忽然觉得，这世上所有的结束都是开始。就像她和季忘川的婚姻结束了，但顾西的人生还长着。春天来了，花都开了，什么都来得及。

答题结束。鞠躬。退场。引导员带她往外走的时候，她听见身后场门关上的声响，“咔嗒“一声，很轻，像某扇门终于合上了。

出来时云散了些，太阳在云层后面透出淡淡的亮光。

功夫不负有心人，顾西的不错，全场面试第二名，公布成绩的那一刻她的心脏都紧缩了一下。她上了，她真的上了。新的生活，要来了。

出场后，她的手机在包里震个不停。苏湉了一串消息：“完了吗？？怎么样？？去吃煎饼果子吗？“

顾西站在一中老校区的台阶上，看着屏幕上的感叹号，雨水从玉兰花瓣上滴下来，落在她鞋边。她终于笑出来，打了一个字过去。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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