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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第1页)

天冷下来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那天早上我坐在院子里,端着一碗热粥,手贴在碗壁上取暖。入秋之后一天比一天凉,早晨的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穿过院子的时候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冷意,吹在脸上像是一块刚从井里提上来的湿布。石凳是凉的,我坐了一会儿就觉得屁股底下发寒,又去屋里拿了个垫子出来垫着。菜地里的菜明显长得慢了,叶子上挂着露水,在稀薄的晨光中泛着冷光。柿子树的叶子开始变颜色了,从深绿变成黄绿,边缘已经有一些卷曲的红褐色斑点,像是被秋天的霜气一点一点地从边缘往里染。树上的柿子已经全黄了,沉甸甸地挂在枝头,有几颗熟透了的开始泛出橘红色,像是被阳光从里面点亮了。远处的山也在变,那些深深浅浅的绿色正在被秋色拆解,黄色的、红色的、褐色的斑块从树冠的缝隙里露出来,像是有一把看不见的刷子在山坡上慢慢地涂着什么。

胖子从厨房里出来的时候搓着手,说“天是真冷了”。他把粥端出来放在石桌上,又转身回去拿了一碟咸菜和几个煮鸡蛋。他坐下来的时候把围裙往上拢了拢,盖住了膝盖,像是给自己加了一层临时的毯子。他喝了一口粥,呼出一口白色的热气,说“天真,你看小程序上那些人说的”。

我拿出手机看了看。小程序的后台消息比前几天少了一些,但依然有零星的留言在跳。有人说“老板天冷了还开门吗”,有人说“周末想去,不知道营业不营业”,有人说“等你们开门等了好久了”。还有人发了一条长一点的:“最近来山里的人少了吧,你们要是开的话我周末过来,不用等太久就行。”

胖子凑过来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下巴搁在我肩膀旁边。他的呼吸还带着粥的热气,喷在我耳朵上,有点痒。他看完之后退回去,端起自己的粥碗喝了一口。“你看,”他说,“还是有人想来的。要不咱们周末开两天?就两天,周六周日。人不会太多,做几桌算几桌,也不累。”

我把手机锁屏放在石桌上,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烫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我看着院子里的柿子树,那些金黄色的果子在枝头挂着,风一吹就轻轻晃动,像是在提醒我秋天的进度已经到了哪一页。

“不想开。”我说。

胖子正准备夹咸菜的筷子停了一下,停在碟子上方,悬了一秒。“不想开?”

“不想开。”我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揣进外套口袋里,看着院子上方那片灰蓝色的天。“胖子,你想想,我们当初来雨村是干嘛的?是来养老的。开喜来眠是顺便,是玩票,是找个事做。不是为了让一个店把自己绑住。我现在不想开了,就不开。我是老板,我可以任性。”

胖子把筷子收回去,放进自己碗里,搅了搅粥。他低着头看着碗里被搅动的米粒,那些米粒在粥汤里旋转着,像是一个很小的旋涡。他搅了一会儿,放下筷子,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反对的意思。他在看我,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一个煮鸡蛋在桌面上磕了磕,剥开壳,咬了一口。他嚼着鸡蛋,一边嚼一边点头。

“行,”他说,“那就关了吧。反正天冷了,来的人也少了。关了就关了,明年春天再开也行。”

他吃完鸡蛋之后把蛋壳拢在手心里,站起来扔进厨房的垃圾桶,又走回来,把剩下的粥一口喝完,碗放在石桌上。“不过小程序上得写个公告,别让人白等。总不能让人家来了发现门锁着,那不好。”

“我来写。”我说。

那天下午,我在石桌上打开了手机,开始编辑小程序公告。胖子说得对,不能让人白等。我打了几行字,改了一遍,又改了一遍。最后写出来的内容是:“天气转凉,喜来眠即日起暂停营业。明年春天暖和了再开。谢谢大家这一年来的支持,有缘再见。”写完读了一遍,觉得措辞还行,就把公告挂上去了。挂上去之后不到十分钟,就有评论跳出来。第一条是“啊?关门了?不要啊”,第二条是“明年春天再开是吧,好的我等”,第三条是“好好休息,春天见”,第四条是一个老顾客发的:“你们家的红烧肉真的好吃,春天开了我一定来。老板们保重身体。”

我把评论一条一条地看过去,没有回复,但也没有觉得遗憾。屏幕的光在午后的暗处亮着,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放在桌上。阳光已经偏西了,照不到石桌这一边了,院子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而模糊。柿子树的叶子在风中发出干涩的沙沙声,那些金黄色的果子在暗下来的天色中像是被点亮了一样,在枝头安静地发着光。

胖子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看到我坐在石凳上发呆。他走过来在旁边坐下,拿手在我面前晃了晃。他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放在我面前,说“喝点热的,天凉了”。我接过来,茶是热的,烫着掌心。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的柿子树。

“天真,”他说,“关了店之后,你打算干嘛?”

“不干嘛。”我喝了一口茶,烫得嘶了一声,又吹了吹,“就是待着。天气好了就晒晒太阳,冷了就在屋里待着。看看书,发发呆,跟你们说说话。以后想出门就出门,不想出门就不出门。不用惦记着第二天要备什么菜,不用算着有多少桌客人。想什么时候去镇上就去镇上,想什么时候上山就上山。就像现在这样。”

“那小哥呢?”

“他本来就没在管店,他一直在管他自己喜欢的事。巡山,看书,劈柴,养鸡。他早就过上了养老的生活,是我们两个一直在忙。”

胖子没有接话。他端着茶杯看着柿子树,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杯子里的茶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那行,”他说,“我也过过养老的生活。明天我去镇上买条鱼竿,村口老李说河边能钓鱼。反正关了店,我也学学怎么浪费时间。”

“你会钓鱼?”

“不会。但可以学。反正有时间。”

他端着空杯子回了厨房。院子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我端着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看着柿子树上那些金黄色的果子。风吹过来的时候,那些果子在枝头轻轻晃动着,像是在跟秋天做最后的讨价还价。我喝了一口茶,不烫了。茶是温的,入口刚好。

关了店,日子一下子就松下来了。就像是之前一直绷着的弦被剪断了,但不是那种突然断掉的断,是有人拿了一把很慢的剪刀,一点一点地把它剪开的。第一天没什么感觉,第二天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同,到了第三天,那种“松”才开始慢慢地渗出来。

以前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上的预约,现在不用看了。以前吃完早饭就要开始备菜,现在吃完早饭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以前中午是最忙的时候,现在中午变成了一天中最安静的时段。以前下午的休息时间是偷来的,现在下午是一整片没有切割过的空白。

我花了几天才适应这种空白。第一天坐在院子里发呆,手不知道往哪放。第二天在菜地里多待了一会儿,把那些长得不好的菜叶摘了。第三天我坐在柿子树下看了半下午的书,那本书是以前从杭州带过来的,看了几页就放下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书页上,照在我的手背上,暖洋洋的。风从竹林那边过来,带着竹叶和泥土的气味,闻着很舒服。

小哥也变得更安静了。他以前看书是在院子里,现在他还是在院子里,但看书的节奏更慢了。他翻页的速度比以前慢了一些,像是要把每一页上的字都读得更透。有时候他看书看累了,就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把那些平时不太容易看到的细纹都照了出来。他闭着眼睛的时候,整个人放松得像一只在太阳底下打盹的猫,什么防备都没有。我有时候会在他闭着眼的时候多看几眼,看他睫毛在阳光下的投影,看他喉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节奏。他大概知道我在看他,但他从来不睁眼。

胖子真的去镇上买了鱼竿。他带回来一根很长的竿子,竿身是深绿色的,手柄是软木做的,摸上去有细腻的纹路。他把鱼竿靠在厨房门口的墙上,旁边放着一个装鱼的小桶。他每天下午都会去河边坐一会儿,有时候能拎回来一两条小鱼,有时候空着手回来,但那根鱼竿和那个小桶每天下午都会被带出去,像是一种不需要结果的仪式。他钓鱼的时候不让我和小哥跟着,说是“一个人清静”。但他回来的时候会跟我说今天河边有什么鸟,水里的鱼跳了几次,河对岸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多少。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随口一提,但我知道他在告诉我,他今天过得很好。

有天傍晚,我从菜地里拔了几棵萝卜回来,准备晚上炖汤用。萝卜是入秋之后新种的,还没长太大,但已经能吃了。我把萝卜洗干净,切成块,放在锅里跟排骨一起炖。锅里的水开了之后转小火慢慢咕嘟着,厨房里弥漫着萝卜和排骨的气味。这种气味很日常,日常到让人觉得日子就应该这样过。它每天都会出现在这个厨房里,只是换一种形式。今天是萝卜炖排骨,明天可能是土豆烧鸡,后天可能是清汤面。形式在变,但本质没变。

我靠在灶台旁边等汤炖好的时候,小哥从院子里走了进来。他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锅里冒出的白汽,然后走到案板旁边,拿起我切剩的半根萝卜,放在手里看了看。他把萝卜凑近鼻子闻了一下,然后放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灶台上的锅。厨房里的光从窗口照进来,照在他的膝盖上,照在他搭在膝盖上的手上。他的手还是那样,修长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几道很淡的旧疤。那些疤被厨房的光照得很清楚。

我盛了一碗汤递给他。他接过去,用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喝下去。喝完之后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安静地看着我,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喝他的汤。

外面的天慢慢暗下来了。厨房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我们两个人身上。锅里的汤还在咕嘟着,发出持续而均匀的声响。院子里的柿子树上,那些金黄色的果子在暮色中变成了一道道模糊的剪影,挂在枝头,等着明天的太阳再把它们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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