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恪笑笑,答应得倒十分痛快,“这样吧,到分账的时候,我去同老太爷说,把大太太的两成分一成给您,如何?”
兰茉憋不住嘻地笑一声,才刚听敏知童碧算账,等六月一过去,估摸着钱铺的净利能高达六万两,一成便是六千,这可是她从前几年才能赚下的钱。
高兴之后,随即又皱眉,“可我不过是个姨娘,老太爷能答应么?”
“大太太没为钱铺出过一分力,前头又险些害死您,如今她去了小河店,缀红院又是您在照管着,您又是我的亲娘,于情于理,分你一成他也没什么话说。”
兰茉乐不可支,连福了几个身,“那么我先回去了。”
随即掩着嘴直笑,自回缀红院吃晚饭去了。
童碧见她笑得见牙不见眼,便在后头追着嘱咐一声,“您睁大眼睛看看路,可别笑得掉到池子里去!”说着又甩着胳膊踅回来,睃着路四与燕恪,“你们两个在这里神神秘秘说什么呢?”
路四看一眼燕恪,见他应允,便笑回,“说一桩奇事,听说那位叶姑娘回家了。”
“叶澄雨!”童碧两眼大睁,“她怎么回来的?”
“小的也不大清楚,只是在街上听人说的,好像是从那几个强盗手里逃跑出来的,一路讨饭讨回的南京。”
“那去报官了么?”
“嗨,还报什么官呢,反正人已经回来了,钱也损失了,官府哪还有空子管这闲事?再说现今叶家也不怎么富裕了,何必去费那份钱?听说去年叶家交付出去一大笔赎金,生意上就有些难周转,叶老爷又成日为找叶小姐烦心,生意上也不大用心,瓷器场的光景一日不如一日,听说叶家为减些开销,将好些个下人都打发走了。”
童碧正有些发怔,燕恪就摆摆手打发了路四,见小楼梅儿提了饭进来,便拉着童碧往那头去,“人家的事,不与咱们相干,咱们先吃饭,你早饿了吧?”
刚踅至中间厅上,又见丁青进来,打拱道:“回三爷,午后那位燕大爷与祝姑娘果然到禄丰钱铺去了,一样是借一万一千两,禄丰开的是七分利,半年之期,他们起初不肯,又跑了两家钱铺,那两家却没有这些现款借他们,他们只得回了禄丰,签定了契书,明日就去钱铺取银子。”
七分利,一月便是七百七十两的利息,大约按燕钊的意思,是盘算着拿到货,两个月之内便把货转手,如此一来,应付掉两千利息,按行情,还能赚个三四千两。
燕恪拉着童碧的手揉捏,笑道:“禄丰让明日去取现银,看来他们的库银很多囖?”
丁青笑道:“近日有许多小民百姓去存银,积少成多,似乎也抓了个五六万。”
燕恪未说什么,回头见敏知含笑走来,便叫她送了丁青出去,径与童碧踅来圆案上吃饭。
童碧通常捱不到饭点就饿,可这会却不忙着吃,有些心事重重,端起碗便道:“等香料的事情定下来,我去叶家瞧瞧叶澄雨吧?上回咱们急着赶去庐州,对她的事没大尽心,我心里总有些过意不去。”
燕恪得了这两个消息,原还有些快意,骤然听她这话,那股畅快之意受了些挫折,脸上的笑意也有些半冷不热起来。
“那叶澄雨到底是你亲姐姐还是亲妹妹啊,你这么记挂她做什么?你怎么没尽心,为了她,你在那震天坡上卖力杀了多少强盗?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该拔刀时已拔刀了,她被逃跑的强人掳走,那是她运气不好,你有什么可过意不去的?要不然你去叶家做个丫鬟服侍她,不然你这份善心没处使。”
多时没听见他这些尖利刻薄的话了,听得童碧还有点不习惯,紧窥他的脸色。
窥着窥着,想起来他与叶家从前的恩怨,只得堆上笑脸,往他碗里搛了块东坡肉,“我不去就是了,别生气嚜。”
一看那肉肥得流油,燕恪哪还有胃口吃,攒眉将小楼说了一句,“厨房里愈发会当差了,烧这么肥的肉谁吃?他们糊弄鬼么?”
小楼只把童碧看一眼,笑道:“是奶奶吩咐要肥些,奶奶就爱吃大肥肉啊。”
童碧又从他碗里把那坨肉搛来自己碗里,把肥的一多半剔了,瘦的一层搛回他碗中,朝他巴结地笑笑,“下回叫他们做瘦的,紧着你的脾胃来,好吧?”
不过一两句,燕恪又恢复了心间快意,对她勉强笑一笑,“你那份好心,只管用在我身上。”
“好的好的!”童碧连连点头,愈发笑弯双眼,“那我过几日去银光巷瞧瞧王端好不好?他那日受了重伤,咱们还没去瞧过呢,怎么也是为咱们受的伤嚜。那五千两,你还没给他们结清呢,不好欠账的,我顺便把银子给他们送去。”
燕恪斜睐着笑眼,“行是行,不过我得一道去。”——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今天有点事耽搁了,明天我多更点。
第96章
因次日便是白月堂二轮竞价之期,所以探望王端的事燕恪暂且往后推了推,应承了童碧,只等竞价完了,就拣个空子往银光巷去。
童碧次日一早便与兰茉到白月堂来,照例是同二十家商户寒暄叙话一阵,茶过一盏,便收起条子来,仍是那位焦公公念了,这回燕钊出价至一万五,与周霈生出价一样,两人一并入围最后一轮竞价。
最后一轮只剩十家来竞,日期还是三日之后。
这三日内,燕钊到处设法打听那九家预备出价多少,自然人家绝不肯轻易透露。正在作难时,却听表舅王斋荣说起,那周霈生预备次日出价一万七千两竞得那批香料。
燕钊经问:“这消息可不可靠?”
王斋荣穿着件无袖长衫,光着膀子在那摇椅上慢条条摇着把蒲扇,努嘴摇头,“我也是听周家一位姓孙的账房说起,这姓孙的先生原来在县衙内当个抄抄写写书吏,后来嫌衙门俸禄少,不干了,转去周家做了个账房先生,主管周家田产上的账目。”
金岫忙转来椅旁,晃一晃他干柴似的一副肩架,“舅舅,这孙先生原话到底是怎么说的?那周霈生想竞得这批香料,岂会把价钱轻易向外透露?”
王斋荣笑道:“自然不是周霈生自己开口说的,他只是对家里总账房说,要他预备好一万七千两的现银,过两日就要用。恰好给那孙先生听见了,想着周家近来没这样大的开销,不是用来竞这批香料,还能用来做什么?”
金岫听得惊异,扭头看燕钊,“这周霈生让账房预备现银,看这意思,他是觉得一万七千两银子,必能拿下这批货囖?难道他不怕别人出更高的价钱?”
王斋荣又道:“他周霈生是谁啊?他可是香料行内数一数二的人物。我估摸着,那几家他大约早就摸清楚了底细了,也许再要高过一万七,一时他们周转这现钱是有些为难,叫出的价格,肯定就不敢高于这一万七。”
燕钊自顾寻思,周霈生消息再灵通,却摸不到他的底细,谁叫他是嘉兴来的,在南京人生地不熟,初来乍到也有初来乍到的好处。
他脸上浮笑,定下主意,后日出价一万八千两。
哪里想到,欲出一万七千两这消息,原是霈生故意透露给他知道的。到那日,燕钊果然以一万八千两的价格拔下头筹,由焦公公和他说定,三日后这头交付现银,那头交货。
大功告成,周霈生这日便邀兰茉往白月堂里来说话,自然有个由头,正是和她交代燕钊接下来出货的事。
“话我与段老板都已经全数知会了各户商家,我和段老爷最后若能低价收回这批货,真是要谢谢宴三爷。我想那位杨千户和他背后的陈公公,也必会感念宴三爷这份恩情。您生的这儿子真是好智谋,可谓一箭三雕。”
香料竞价之事一完,这园子就恢复了往日的冷清,两个人便在园子里闲逛,难得太阳大却不热,有徐徐清风吹着。
兰茉听他的口气,想已猜到这次是故意针对燕钊,但他并不问什么前是今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打听,这份恰当的缄默,很合她的心意。
“宴章年轻,少不得有气盛的时候,人家不过是偶然得罪过媳妇,他就咽不下这口气。这回还多亏您与段老板包涵,没跟他较这个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