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边这么一顶,火药味登时冲上来。
刀门弟子哗啦啦站起一片,手按刀柄;枪庄七八条汉子也围拢过来,枪尖朝外。
方才还在台上比试的两个人,早退到了台角,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青阳掌门玄机子连忙上前,拦在中间,连连摆手:“两位!两位!论剑之期,兵刃无眼。有什么话,下了台好好说。当着天下英雄的面,莫要失了体面。”他嘴上说着软话,额角却见了汗,一边说,一边朝两边的弟子使眼色。
可这时候,谁还顾得上看他的眼色。
他是主家,最怕的,就是自家山头见血。
他这话说得绵软,可谁都听得出来,这场论剑,已经打不下去了。
两边都缓了缓,可刀没回鞘,枪也没离手。
台下一锅粥似的。
有人劝,有人起哄,有人巴不得看热闹。
林野站在人群里,眉头越拧越紧。
他看见刀门那边有弟子偷偷往台下溜,也看见枪庄这边有人红着眼圈,手在枪杆上攥得白。
有人压低了嗓子嘀咕,这一届论剑,怕是要办不下去了。
论剑第四日,本该是这一届最要紧的半天。刀门对玄清宫,枪庄对青阳,都排在这一日。如今台上一乱,那些排好的比试,全成了笑话。
不对。林野心里想,刀门门主的态度不对。他要是真下了毒,这会儿该缩着脖子,不该当众跟枪庄顶牛。他顶得越硬,倒越像被人架在火上烤。
郑葵凑近半步,压着嗓子,只有两个人听得见:“先生,有人巴不得枪庄闹起来。”她说着,目光往人群里扫了一圈。
林野没答话。
他也看出来了。
齐鸿今天这一闹,不是临时起意。
这三天,论剑台上,总有人在齐鸿耳边念叨:刀门的人又去淮上了;刀门门主亲口说的,枪庄没人了。
这些话,他听在耳朵里,一句都没漏。
一句两句是闲话,十句八句,就是刀。
有人在借齐鸿的手,磨这把刀。
他还想起一桩事。昨日落霞庄庄主中毒,今日枪庄少主难,两桩事,隔了不到一天。这把火,烧得也太齐整了些。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攥住了林野的胳膊。
是齐缨。她脸色白,眼睛却烧得亮,指头攥得死紧,另一只手里的枪杆,攥得咯咯响。
“我得上去拦我哥!”
“你上去拦,他也听不进去。”林野反手扣住她的手腕,“这会儿他满脑子都是爹的毒,你上去,他只会当你向着外人。”
“那怎么办?”齐缨急得直跳脚,“就这么看着他跟刀门打起来?”
“他要是不听我的呢?”齐缨咬着牙问。
“他会听的。”林野说,“你爹倒下那天,是谁在榻前守了三天三夜?”
“打不起来的。”林野道,“有人比他更不想看着这场架打起来。但有一句话,只有你能说。”
“什么话?”
“你哥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可你查了三个月,你心里最清楚,爹的毒不是刀门下的。”林野看着她,“这话你去说,他才听得进去。换谁去说,都是外人搅浑水。”
齐缨怔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最终没出声,只把牙一咬:“我去。”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又挣了一下。
“松开。”齐缨瞪着他,“我不上去吵,只上去跟他说一句实话。”
林野松开她的手腕,侧头看了郑葵一眼。郑葵会意,往人群里挤了挤,站到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齐缨深吸一口气,拎起那杆红缨枪,拨开人群,朝论剑台上走。
她走得慢,可一步是一步,稳得很。那杆红缨枪在她手里,枪尖微微朝下,没有一丝要挑事的样子。枪缨垂着,随她的步子,轻轻地晃。
台下的人潮,竟自地分开了一条路。有人认出了她,交头接耳:“她上去做什么?”
“莫不是要跟着她哥一起闹?”那路,一直通到论剑台下。
齐缨没理那些话。她上了台,走到齐鸿面前,站定。
齐鸿正跟刀门门主对峙着,见她上来,眉头一皱:“缨儿,你下去。这事你别掺和。”
“哥。”齐缨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你听我说完。”
齐鸿看着她,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