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月依旧安坐案前,神色从容恬淡,没有一丝波动。望着帐外沉沉夜色,不禁再次笑问道:
“卫?,不!疏疏,你潜伏宫闱蛰伏朝堂数十载。近身帝后,以你的身手与时机,若想取我与陛下的性命,是易如反掌。为何还要大费周章,不惜暴露身份也要将我掳至这绝境荒山,只是为了胁迫陛下?”
疏疏伫立帐帘之侧,身姿挺拔,纹丝不动,始终缄默无言,严守其职。
阮月眼眸微微流转,内里曲直顷刻间了然于胸。司马屹尧所求的,或许从来不止是帝后同归于尽,玉石俱焚这般简单……
想来依他所言的赌,便是此计最狠的布局,以她的性命安危要挟,可逼迫司马靖当众写下一纸罪己诏。
昭告四海,传布四洲,自曝皇位来路不正,承认多年执掌江山,皆是窃位篡权,名不正言不顺。
一旦罪己诏公示天下,纵使司马屹尧此战兵败身死,全军覆没,他也已然达成目的。
一纸罪己诏,定会成为扎在宵亦江山根基上的致命毒刺,埋下万世隐患。天下心怀异心,觊觎权位之人,必会借题发挥,纷纷起事,从此朝野动荡,四方不宁。
上梁不正则下梁必歪,届时民心浮动,士子离心……纵使司马屹尧无缘这万里河山,也绝不会让司马靖坐稳至尊帝位。山河盛世,终将摇摇欲坠,永无宁日……
的确如司马屹尧所言,此战无论谁家成败,她都必不可能逃出生天……
彻悟所有算计之后,阮月眼底方才漫开一缕浅浅忧惧。直觉萧萧瑟瑟的寒意彻骨而来,恍若黑白无常潜行渐近,步步催命。
她心底暗自祈愿,但愿司马靖以江山万民为重,千万莫要孤注一掷,置宵亦社稷,天下流离于不顾,落入万劫不复的陷阱中……
“司马靖!身居其位,应承其重,纵使心痛如绞,也必须隐忍克制,决不能让步!”言尽于此,阮月心底又生出了无尽的疑虑。
凭司马屹尧步步为营的谋略,从不会打无备之战。
为何他明知大势已去,孤军难支,却依旧这般笃定自信,悍然设局?难道对宵军百万雄兵丝毫不惧?这般有恃无恐的底气,究竟从何而来?
除去罪己诏的算计,他手中定然还藏有无人知晓,足以颠覆战局的终极底牌。一念及此,阮月愈觉迷雾重重,看不真切。
寅正三刻,夜色最深。御营褪去了夜半奔忙的嘈杂纷乱,往来步履逐渐停歇,只剩寒风吹拂营帐簌簌作响。
中军大帐内灯火孤明,司马靖孤身静坐书案前,周身静得听不到半分气息,唯有呼吸声音此起彼伏。
他双目轻阖,凝神沉思,彻夜未眠的疲惫早已浸透全身,眼底悄然爬满细密猩红的血丝,尽显憔悴沉郁。
副将亦是彻夜值守,未曾歇息。待全军所有埋伏,驰援,策应部署悉数落定万无一失后,方才轻步入帐,躬身低声禀告:
“陛下,各处防务,奇兵埋伏,后山接应尽皆排布完毕,只待明日午时号令。”
听闻禀报,司马靖方才睁开眼眸,盛满血丝覆着倦色,也藏有早已推演了千万遍的决断。
他颔首示下:“铺纸,研磨。”
副将依命行事,火速将素笺铺展于案头,墨锭研磨青石。不多时,缕缕醇厚的墨香渐次升腾,在静谧帐中弥漫起来……
司马靖负手立在案前,数个时辰静坐沉思,他早已将断雁原一战的所有变数与结局,一一反复推演。
随墨香萦绕,砚中之物浓润饱满,心中斟酌的字句俱已成型。
他俯身执笔片刻后,一纸秘信顷刻落成,字字千钧。
司马靖抬手将信笺轻轻拿起,仔细在眼前摇曳,吹干,然后郑重其事递至副将手中,眼中亦有托付之意:
“明日决战,你留守御营坐镇,统筹后方诸事。此间若生任何异动,即刻快马回京,将此秘信亲手交予端王,不得假手任何人,更不得延误。”
副将不知是何意味,双手恭谨接过秘信,竟莫名感受到一份沉甸甸的分量,重若山河,压于心间。
他凝望着眼前的司马靖,见他神色孤决,眼底似乎还藏着些许诀别。
犹豫再三,终究按捺不住忧心,躬身恳切劝谏:“陛下,您果真要亲身奔赴绝境,以身犯险吗?那断雁原杀机四伏,陷阱重重,此行吉凶难料啊……”
司马靖直起身形,步履不自觉中已移步至帐边。透过掀开的半幅帘幕,遥遥望向千里之外京都宫阙的方向。
夜风凛冽,吹起他衣袂微扬,眼底漫开一缕浅淡怅然,一声轻叹落于风里,低细几不可闻。
此番一意孤行,他心中已然清明,只怕此生再无归途,再无机会重回故土,重见山河升平,京都烟火……
片刻后,方敛去眼底怅惘,目光无波无澜到好似勘破生死,回身看向身前忠心耿耿的副将。
忽而轻声发问:“你今年年岁几何?而立已过,可曾娶妻成家?”
副将骤然一怔,不解陛下此刻何以问及家事,却依旧据实回禀:
“回陛下,属下今年已满而立,只是常年随军征战,戍守边疆,至今尚未娶妻立家。”
司马靖遂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语重心长缓缓道来:“往后你会明白……
待到你良缘得遇,与她三书六礼叩拜天地祖庙,立下婚书,结发夫妻,从此便不再是孤身一人。身为夫君,肩头便自然多了一份毕生卸不下的责任。”
他目光坚定:“倘若只因前路凶险,恐引火烧身,便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挚爱身陷绝境,此等贪生畏难之举,绝非铮铮男儿,大丈夫所为。
莫说身陷险境的是朕的皇后,纵使是陌路之人蒙难遇劫,我辈立身天地,亦当倾力相救,方无愧于心。”
副将心中豁然通透,深觉所言句句在理,可眼底忧色依旧难消,蹙眉叩问:“可陛下是九五至尊,万金之躯系万民社稷安危,万一此行……稍有不测,宵亦江山当何以为继?”
“正因朕身居九五,肩头才更甚兼有丈夫之责,人君之任,社稷之重!除却家国责任,更有皇室尊严与宵亦风骨!”司马靖倏然收敛了温色重归肃穆,字字铿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