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是一名拄着拐杖、气若游丝的青年人,面无人色,瘦到皮包骨头,整个人仿佛被病痛抽干了所有生机,只剩下一副躯壳。
今天凌晨,听到陈宇的报晓,卧床多日神志不清的陈瀚志,突然苏醒,甚至能下床吃点东西,家人欣喜万分。
但陈瀚志知道自己身中的顽毒未解,五脏六腑如同被千万只虫蚁啮咬,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千疮百孔的痛楚,但今天苏醒见到家人,只当是回光返照,死而无憾了。
他得知还有三天就到仙酿大会,以静养为由,让家人去忙参会的筹备,在支开仆人之后,悄悄地从后院出门。他不愿在家中死去,让自己的毒气和晦气沾染家人,他想用最后的时间到高处看一眼清水城,然后在一无人的角落安静死去,也算是给自己这高开低走、被命运戏耍的一生寻个稍显体面的收场。
历经千辛万苦,榨干最后的精气,陈瀚志一步三歇,终于来到记忆中的半山腰的凉亭,却见到一只鸡正在烹饪,边上围着三个木人和一个剑客。他们见到自己挪上台阶,齐齐地转过头来看着自己,目光平淡,又似有审视。
陈瀚志苦笑道:“我大抵是过不了今天了,毒入五脏六腑,直入天灵,竟然看到如此可笑的幻觉。”
陈宇见来人嘟囔了几句就一屁股坐在石阶上,半死不活的样子,也没理会,继续自己的烹饪,条件有限就简简单单地做个红烧肉。
高明现在仿佛是个刚刚炼气的修士,在陈宇身边见着什么都稀奇,解冻的肉自己在陈宇吐出的水球中清洗分解,油料飞入锅中,灶膛中突然燃起的金色火焰……
高明不自觉地后退几步,吃饭什么的已经不重要了,不被飞溅的热油带走就已经天道保佑了。
或许是红烧肉的香气吸引,或许是真火散发的阳气扶持,总之,陈瀚志原本涣散的神志渐渐回笼,干涸的躯壳里重新生出一丝微弱的气力,他这才打起精神,双手撑着石阶,缓缓直起身来。
他揉了揉眼,最终确认,凉亭中确实有一只明显不是凡鸡的鸡在烹饪。自己中毒三个月来,这清水城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妖怎会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城中。
不过他也无所谓了,无论发生什么都与他这个将死之人无关了。凉亭上多了桌椅和招牌,于是便上前几步想要看个清楚,权当临死前最后瞧个热闹。
一具光头傀儡主动上前,灵木制成的双手自然合十,关节转动间发出细微的咔咔轻响,傀儡之身微微躬身道:“施主,午安。”
陈瀚志连忙向着傀儡回礼,不知为何脱口而出:“大师傅,午安。”
“请问这是?”陈瀚志指了指眼前发生的一切。
智仁傀儡指向陈宇道:“宇仙,在此设摊,承接招牌中的事项。”
顺着智仁傀儡指向,看来这“宇仙”确实是眼前的鸡妖。目光短暂停留之后,陈瀚志看向身前的招牌,视线一行行扫过那些字迹。
“打洞?”可能是因笑而呛到,陈瀚志蜷缩着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瘦削的肩背随着咳声不住颤抖。
好不容易压下翻涌血气,陈瀚志接着读道:“鉴定灵材,炼丹,调处人妖矛盾,招魂,祛毒……祛……毒?”
这次陈瀚志直接瘫倒在地,咳嗽之猛烈,要把心肝脾肺全部喷出才好,浑身抖得如同风中残烛。
陈瀚志呕出一口黑血,强撑着撑起上半身,眼神虽已涣散,望向陈宇时却迸发出最为凄切的求生渴望:“求,宇仙,救我!”
陈宇踱步来到陈瀚志面前:“不容易,摆摊到现在,这开张第一单,可不能炸了!”
“陈瀚志。”
“是,是,求宇仙救我!”
“你觉得你的命值多少钱?”
“不知……”
“那就难办了,我这开门做生意,价钱都谈不拢,这生意可就没法做!”
这时石梯下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显然陈家发现陈瀚志不见踪影后,四处寻找,遇到熟人这才得知了他独自一人上了东台顶,于是全家匆匆往山顶赶来。
陈家见到儿子瘫倒在一个异类面前,家主陈父也管不顾其他,扑到陈瀚志身前,像只护崽子的公鸡。陈家其他成员,也在陈父的带领下,顶着恐惧来到陈瀚志的身边。
“我能救他。”
陈宇的一句话让即将失控的场面瞬间静止。
陈父神情一凝,转头看了一眼满是求生眼神的儿子,于是咬牙问道:“这位仙家,当真?”
陈宇点头:“但你们觉得他的命值多少钱?”
陈父看着眼前那只目生双瞳、口吐人言的家凤,想到爱子在短短三月间,从前途无量的筑基初期修士被无名剧毒折磨至油尽灯枯,遍请名医皆束手无策,仅靠解毒丹苟延残喘,无论陈瀚志还是这个家都已濒临崩溃,腰再也直不起来,当即跪倒在地:“仙家,小人愿献上全部身家,只为救我儿一命!”
“用不上,用不了,”陈宇摇头,却紧接着道,“你陈家今年是不是参加仙酿大会?”
“是,是!”陈父连连点头。
“那便将你陈家参会的全部陈酿作为诊金,如何?”陈宇道。
“只要仙家能救我儿,陈酿全部奉上!”
“如此,契约已成!”
说完,陈宇越过陈父,径直来到弥留之际的陈瀚志身前,俯身对着他轻轻吹出一口灵气。
那灵气将他五脏六腑中积压已久的毒素瞬间涤荡开来。陈瀚志只觉浑身骤然一松,仿佛卸下了背负许久的千斤重担。
他用尽全身之力,贪婪地吸入那一口清气,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苍白的脸色在那一呼一吸之间竟似多了几分生气。紧接着,他双目缓缓闭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