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还无法习惯。
不习惯与人如此毫无隔阂地亲近,不习惯彻底卸下所有防备与伪装,不习惯将内心深处可能存在的脆弱与依赖,如此直白地暴露于另一人面前。哪怕这个人是颜颜,是那个一次次将她从冰冷绝望深渊中奋力拉回、固执地想要温暖她的“小太阳”。
她微微侧过头,借着篝火残余的光亮,目光静静地落在颜颜熟睡的侧脸上。火光温柔地描摹着她流畅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两道乖巧的扇形阴影,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睡得像个不谙世事、拥有全世界的孩子。
唐棠的目光在她恬静的睡颜上停留了许久,深邃的眼眸中仿佛有冰雪缓缓消融的痕迹。最终,她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轻得如同夜风拂过草尖。
然后,她悄然起身,动作轻柔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她将自己铺在身后、边缘带着柔软雪狐毛的披风解下,小心翼翼地、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般,轻轻盖在了颜颜蜷缩着的身上,仔细地将边角也掖好,确保不会有夜风侵入。
做完了这一切,她才重新坐回原位,闭上双眼,指尖掐诀,开始每晚雷打不动的灵力调息。只是,那向来如冰河流淌般平稳规律的灵力循环,在今夜,似乎比往常,滞涩了微不可查的一瞬,仿佛平静湖面被一颗悄然坠落的露珠,打破了绝对的静止。
月光如水,无声地流淌过寂静的山林,温柔地笼罩着篝火旁相依而眠的两人,映照着她们各自心中那份欲说还休、悄然滋长的情愫,与那道正在被温暖和耐心一点点消融的、微妙而脆弱的……距离。
秘境入口
玄骨秘境的入口,并非想象中光华流转、符文环绕的庄严传送阵,而是一片位于荒芜山脉最深处、如同天地间一道狰狞裂口的巨大空间裂隙。
它悬于半空,如同一道被强行撕开、无法愈合的丑陋伤疤,边缘不断扭曲、蠕动,散发出混乱、暴烈且极不稳定的空间能量波动。裂隙内部幽暗深邃,仿佛连接着另一个狂暴的世界,隐约可见其中扭曲破碎的山川虚影与肆意奔流的灼热熔岩光芒,浓烈的硫磺与刺鼻的臭氧气味混合在一起,弥漫在每一寸空气中,压迫着所有抵达者的神经。裂隙周围的大地呈现出一片死寂的焦黑色,寸草不生,只有无数被能量侵蚀得奇形怪状的嶙峋巨石,如同沉默的墓碑般耸立着,诉说着此地的危险与荒凉。
此刻,这片平日鸟兽绝迹的绝地,却因秘境即将开启而人声鼎沸,各方势力云集,鱼龙混杂,凝重的气氛中压抑着蠢蠢欲动的喧嚣。
身着各色统一道袍、气息或凛然或飘逸的正道弟子们,依据宗门不同聚集成数个团体,彼此间维持着表面的客气,眼神交汇时却闪烁着警惕与不易察觉的竞争火花。数量更多的是形貌各异、眼神或精明算计或凶光毕露的散修,他们或三三两两结成临时同盟,或独自隐匿在角落、石缝阴影之中,如同经验丰富的猎食者,耐心等待着混乱降临,好趁乱攫取最大的利益。更有一些浑身笼罩在浓郁黑袍下、魔气森然的身影,毫不掩饰自身的煞气,与正道阵营泾渭分明,彼此间视线碰撞,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刀剑在交锋。偶尔还能看到几个身着异域服饰、驱使着古怪蛊虫或沉默傀儡的修士,以及个别气息晦涩难明、难辨是人是妖的存在,为这混乱的场面更添几分诡谲。
整个入口区域,俨然成了一个危机四伏、弱肉强食的微缩修真界丛林。
唐棠与颜颜选择了一处相对僻静、背靠着一块巨大焦黑岩石的角落驻足。两人皆收敛了自身气息,并不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却足以将入口处的纷乱景象与潜在威胁尽收眼底。
唐棠的目光如同冰湖般冷静,缓缓扫过全场,如同最精密的算筹,快速分析着在场各方势力的实力对比、潜在威胁以及可能利用的混乱因素。她的视线,在掠过某处混杂了散修与少数低调魔修的人群边缘时,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那里站着一个身影,看似与其他独行散修无异,但细看之下,却有些格格不入。
那是一名女子,身姿修长挺拔,穿着一袭毫不起眼的玄色劲装,仿佛试图将自己彻底融入背景阴影。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一头如同被抽走所有生命力般的灰白长发,随意束在脑后,以及那双同样呈现出灰败之色、却深不见底的眼眸。她面容依稀可见清丽轮廓,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与风霜刻痕,那是长期心力交瘁与巨大压力留下的无法磨灭的印记。
苏云漪。她果然来了,而且是独自一人。
(她并未将失去记忆、毫无自保之力的独孤烬带在身边。那太危险,无论是对于独孤烬,还是对于她此行必须完成的任务。独孤烬被她安置在一个绝对隐秘且布下了重重守护的地方,这是她在绝望中能为自己留下的、唯一一点脆弱的希望之火。)
唐棠的目光与苏云漪的视线在空中有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偶然的交汇。
没有言语,没有预想中的敌意与杀气。那一瞬间,隔着喧嚣混乱的人群,两人仿佛都在对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看到了某种相似的东西——一种摒弃了所有杂念、为了某个必须达成的目标而压上一切、孤注一掷的决绝。以及,在那钢铁般的决绝深处,一丝无法完全掩饰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与孤独。
她们立场相悖,本是敌人。但在此刻,站在这吞噬生命的秘境入口前,她们仿佛成了行走在独木桥两端的、命运相似的影子。随即,两人都漠然地、如同从未有过这次对视般,移开了目光,重新投向那扭曲的空间裂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