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报出来的那天早上,胡三爷家院门被拍得震天响。
“有人吗?老乡开开门!”
胡三爷披着褂子拉开院门,外头站着一男一女——男的蛤蟆镜卡在头顶,女的卷时髦得很,两人都背着相机包。
“我们是省城来的!”女的嗓门亮,“看了报纸,专门来曙光村采风!”
“采……采啥风?”
“就是参观,写文章!”男的已经举起相机,对着老屋“咔嚓”就是一张。
胡三爷还没回过神,两人就挤进院子。
“这房子真有味道!典型的北方民居!”
“老先生,您在这儿住多少年了?”
胡三爷张了张嘴,隔壁突然传来李大业的吼声:
“谁让你们摘我家柿子的?!”
省报头版头条,标题扎眼:
《从“鬼见愁”到“曙光村”——一个山村的涅盘重生》
配图一张是隧道贯通时阳光倾泻的场面,另一张是食品厂里妇女们忙碌的身影。文章写了整整一版,从修路到建校,从合作社到抗洪保险,写得那叫一个生动感人。
结果就是——曙光村彻底火了。
报纸行第二天,第一拨好奇的人就涌了进来。退休干部、文艺青年、大学生,还有扛着长枪短炮的“摄影家”,坐班车的、开吉普的,全往这曾经鸟不拉屎的山沟里钻。
李大业家那棵老柿子树,是全村最甜的。
往年柿子熟了,自家吃不完就送亲戚,从没出过岔子。
这天一早,他眼睁睁看着两个小年轻拿着竹竿偷摘柿子,顿时火冒三丈。
“住手!那是我家柿子!”
“老乡,我们买!”戴眼镜的男生还笑,“多少钱一斤?”
“不卖!”
“那摘几个尝尝总行吧?就几个!”
“一个都不行!”李大业冲过去,“你们谁啊?”
“美院来写生的!”
“写生就能偷摘?”
正吵着,又围过来几个人,举着相机对着柿子树猛拍。
“这树构图绝了!”
“逆光来一张!”
李大业被围在中间,活像耍猴戏的。最后还是汪七宝带着自卫队过来解了围。
“散了散了!私人财产,不能乱动!”
学生们悻悻走了。李大业看着地上摔烂的柿子,心疼得直抽抽:“这叫什么事儿……”
麻烦一桩接一桩。
王桂花在合作社晒菌菇,忽然听见仓库里有动静。进去一看,三个城里打扮的妇女正翻看菌菇筐。
“你们干啥呢?”
“哟,看看。”烫卷的妇女说,“这就是报纸上说的‘曙光山珍’吧?能买点不?”
“能买,但得去柜台。”
“我们就看看嘛。”另一个妇女抓起一把菌菇就闻,“真香。”
王桂花盯着她们抹得油亮的手,眉头紧皱:“同志,菌菇不能用手摸,不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