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早点回去休息。事情是做不完的,身体最重要。”
这句话依旧平平无奇,是再常见不过的关心用语。但或许是因为他刚才那番笨拙却无比坦诚的自我剖白,此刻听来,似乎真的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褪去了所有社会角色外壳的、仅仅源于“季林懿”对“谢溯”这个人的、私人的关切意味。
谢溯没再说什么,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季林懿又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钟。冬日的风从未安装玻璃的窗洞吹进来,带着寒意,卷起细微的尘土。他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最终,所有未能成形的话语,都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近乎叹息的呼吸。
“那我走了。”他最终说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却似乎多了点什么,又似乎少了点什么。
他转身,迈开长腿,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步伐依旧沉稳,背影依旧挺拔如松,在杂乱空旷的毛坯空间里,留下一道清晰而孤独的轨迹。
谢溯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拐角,听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最终归于寂静。
窗外的光线,又黯淡了一些。
但他的心里,却似乎不再是一片彻底的冰封和死寂。
至少,有些一直以来淤塞在心口、无法言说、也不敢言说的话,今天终于不管不顾地、如同投石问路般,狠狠砸了出去。
至少,那块坚冰一样的“理智”与“无所谓”,似乎真的被刚才那番混乱而激烈的对话,撞出了一道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裂痕。
至于这道裂痕里,最终会透出怎样的光芒,是继续冰寒刺骨,还是能渐渐渗出些许暖意,谢溯不知道,也无从预测。
但他知道,有些一直紧闭的门,被他用最直接、甚至有些粗暴的方式,撬开了一条缝隙。
有些人,似乎开始尝试着,用他极其笨拙的方式,去理解一个对他而言全然陌生的情感世界。
这或许,就是他们这场别扭、艰难、充满误解与期待落空的“关系探索”与“磨合”中,迈出的、微小却无比真实的一步。
钝感的人,开始懵懂地意识到自己的“钝”,并为此感到无措。
而那个渴望被全然看见、被特殊在意的人,也终于看到了对方在情感表达上的笨拙与局限,以及那笨拙背后,一丝试图去理解的、无比认真的努力。
前路依旧被浓雾笼罩,方向难辨,只要不再是一片万籁俱寂、令人绝望的绝对冰原,那么一切困难都可以解决。
他亲手推动了一个辉煌项目的完美收尾,又亲手开启了属于自己的一家公司。
而今天,在这片属于他自己的、混乱的领地里,他也似乎……莽撞地捅破了那层横亘在他们之间、关于情感需求与表达方式认知错位的、厚厚的窗户纸。
接下来的路,是会因此彻底分道扬镳,渐行渐远?还是在一次次笨拙的碰撞、缓慢的理解与艰难的调适中,摸索出一条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崎岖却可能通往深处的全新路径?
季林懿需要时间,去学习那门他或许从未真正上过课的、“情绪感知与表达”的陌生课程,甚至需要重新审视他固有的情感认知模式。
而谢溯,也需要时间和空间,去冷静思考,他是否真的有能力、有耐心,去真正接纳一个在感情上“比较钝”、可能永远也给不出他理想中浪漫回应的季林懿,而不是他内心深处一直渴望和幻想的、那个完美的、全知全能的、情感丰沛的“理想伴侣”。
裂痕处的微光,依旧微弱如萤火,在冬日的寒风中飘摇不定。
但至少,那光,真实地亮在那里。
不再沉默,不再隐藏。
roseary的离开
roseary在中国的这场漫长而恣意的“游戏”,似乎终于走到了她个人兴趣曲线的末端。新鲜感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留下些许狼藉和更深的无聊。
苏河那个起初带着脆弱美感、让她产生“拯救”欲的年轻画家,在她用金钱和物质迅速堆砌出的、阳光充沛的“画室”里,不知何时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画笔下的色彩却诡异地转向阴郁、狂躁甚至带着撕裂感,让她最初那点“调教”和“收藏”的兴致荡然无存。
其他几个因各种机缘短暂引起她注意的“玩伴”或“男伴”,也很快在近距离接触后,暴露出或令人厌烦的贪婪索取,或乏善可陈的内在,让她兴致缺缺。
更现实的推力来自于欧洲。家族那边似乎出了一点不算严重、却需要直系成员出面“稳定军心”或“履行责任”的麻烦——或许是一场无关痛痒的董事会席位之争,或许是一桩需要她动用联姻背景去润滑的潜在合作。总之,那个她既依赖又厌倦的古老家族体系,向她发出了明确的召唤,需要她回去继续扮演那个合格的、能撑住场面的女继承人角色。
她走得有些匆忙,决定下得也突然,带着一种玩腻了便随手丢弃的洒脱,却也掩不住一丝未能尽兴的淡淡扫兴。只是在临行前一晚,才给季林懿的手机发去一条信息:
「l,明天中午的飞机,回伦敦。送送我?老地方喝杯告别酒。最后一次,保证不闹你。——r」
季林懿结束一个晨间会议后,才看到这条信息。他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几天前,谢溯在那片混乱的毛坯房里,红着眼眶、声音发颤地质问他的样子,那些关于“不舍”和“在意”的诉求,清晰而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