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署名。
但谢溯的呼吸在瞬间凝滞,随即,一股冰冷的怒火混杂着尖锐的不安,从脚底直冲头顶。他几乎立刻锁定了发送者的身份——许巷。那个总是阴魂不散、以拆散他与季林懿为乐的家伙。若不是确信许巷的性取向为女,谢溯几乎要怀疑这人是否对季林懿怀有某种扭曲的执念。
就在这个寒意透骨的春夜,许巷以一种最直接、最挑衅、也最精准的方式,将某种极具威胁性的存在感,狠狠钉进了谢溯的视野。
“池子里的真正玩家”……
许巷当初那个看似荒诞的“池塘论”警告,戴维言语间隐晦的炫耀与优越感,季林懿偶尔望向远方时眼中深不见底的沉郁……所有零碎的、曾被谢溯努力按下的线索与不安,在这一刻被这张充满张力的照片串联起来,轰然指向一个更加幽深莫测、力量等级截然不同的旋涡中心。
这个男人,就是那片“深水区”的主宰者之一吗?他和季林懿之间,究竟有过怎样的“过去”?是敌是友?抑或是更复杂难言的关系?他选择此刻回来,目的何在?是针对季林懿,还是……也包括了自己?
而季林懿。他知道这张照片的存在吗?他知道许巷将它发到了自己手里吗?他此刻,就在那间灯光暧昧的会所里,正与这个男人谈着什么?那放松的姿态背后,是叙旧,是谈判,还是别的什么?
无数疑问和糟糕透顶的揣测,如同疯长的冰冷藤蔓,瞬间缠紧了谢溯的心脏与思维。不久前因公司步入正轨而建立起来的那点踏实与笃定,在这张照片带来的冲击下,显得如此单薄脆弱,不堪一击。
他死死盯着照片上那个陌生男人看向季林懿的眼神,那里面赤裸裸的占有欲和掌控感,让他感到一阵强烈到几乎作呕的、混合着嫉妒、不安、愤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的寒意。那寒意比窗外的倒春寒更甚,直渗骨髓。
指尖冰凉,他几乎要立刻按下季林懿的号码,质问,嘶吼,或者至少,寻求一个即时的、确切的答案,来驱散这瞬间笼罩下来的巨大阴霾。
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微微颤抖,却终究没有落下。
电光石火间,他想起了很多。
“怕的,是连下水的勇气都没有,或者下了水,却总被无关的风浪吓退。”
眼前这张照片,照片里的这个男人,绝非“无关的风浪”。
这很可能就是那片深水区最核心、最汹涌、也最危险的暗流本身。
如果他此刻贸然打电话去质问,会得到什么?季林懿会如何反应?是觉得他沉不住气、无理取闹、缺乏最基本的信任?还是用那种他熟悉的、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客观语气,告诉他“这是我和他之间需要处理的事,与你无关”?
无论是哪种反应,都只会将他自己置于被动、脆弱甚至可笑的境地。
谢溯闭上眼睛,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他强迫自己将几乎要炸开的情绪一点点压回胸腔,用理智的锁链牢牢捆缚。
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暴露自己的软肋、不安与幼稚。那个发来照片的人,那个隐藏在暗处的许巷,或许正端着酒杯,好整以暇地等着欣赏他方寸大乱、失态追问的狼狈模样。
他不能上当。绝不能。
他关掉手机屏幕,将冰凉的机身反扣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响。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他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指尖触及冰冷的玻璃。窗外,城市的夜景依旧璀璨流光,霓虹灯带如血管般蜿蜒闪烁,却仿佛隔着一层永远无法穿透的厚重冰层,美丽而疏离。
季林懿今晚有应酬,他是知道的。季林懿简单提过一句“见个旧识”。但他从未想过,“旧识”之中,会包含这样一个……存在。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助理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谢总,新能源项目组那边催得急,需要您最终确认一下技术参数和下周的测试排期……”
谢溯转过身。窗外的流光在他眼中一闪而逝,留下深潭般的沉静。他脸上方才瞬间崩塌的情绪已经荡然无存,重新覆上了平日的沉稳与专注,甚至比平日更显得波澜不惊。
“拿过来吧。”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
他接过文件,重新坐回宽大的办公椅中,打开阅读灯,将全部注意力强行灌注到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复杂的曲线图和严谨的技术描述之中。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稳定而规律的沙沙声。工作,是他此刻最能掌控、最不会出错、也最能提供安全感的事情。他必须牢牢抓住这根锚。
时间在沉默而高效的忙碌中流逝。直到晚上十点多,谢溯才处理完所有亟待确认的紧急事务。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系统发出的微弱低鸣。
他再次拿起手机,屏幕解锁,干净得有些异常——没有季林懿的未读消息,也没有那个陌生号码的进一步骚扰或挑衅。这种沉默,在眼下情境里,反而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他盯着与季林懿的聊天界面,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游移。最终,他敲下了一句看起来与平日并无二致、甚至略显平淡的询问。
“忙完了吗?我这边刚结束。”
发送。
等待的十几分钟,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清晰可感,伴随着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搏动。
终于,屏幕亮起。
季林懿的回复很简单:“刚结束。在回家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