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停车场寒意更重,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露水气息。谢溯快走几步,先替季林懿拉开了副驾驶的门,等他坐进去,又探身进去仔细检查了安全带是否系好,才关上门,自己绕到驾驶位。
车子平稳地驶出医院,汇入深夜稀疏的车流。路灯橘黄的光晕连成一条流动的线,映照着空旷的街道。季林懿靠在座椅里,侧脸对着窗外,霓虹灯光和流动的阴影交替掠过他的脸庞,映得他眉眼愈发沉静,也愈发疏离,仿佛将自己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
谢溯几次想开口,问他冷不冷,问他饿不饿,或者……至少问一句,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故友”又扮演了什么角色。但话到嘴边,看着季林懿那副将自己完全封闭起来的侧影,又生生咽了回去。他知道,此刻任何追问都是徒劳,甚至可能适得其反。他能做的,就是把他安全地带回那个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回到公寓楼下,谢溯停好车,刚解开安全带,季林懿已经自己推开车门下去了。夜风带着凉意卷起他大衣的下摆,他站在车边,微微瑟缩了一下,却依旧站得笔直,安静地等着谢溯过来。
谢溯锁了车,快步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揽住他的肩膀,半扶半拥地带他往楼里走。这一次,季林懿没有拒绝,甚至微微向谢溯这边靠了一点,借着他的力道,脚步也快了一些。
进门,开灯,温暖的灯光瞬间驱散了室外的寒意,也照亮了熟悉的空间。昨晚的混乱痕迹早已被谢溯收拾干净,客厅整洁如初,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属于家的宁静气息。
季林懿脱下大衣,动作有些迟缓。谢溯很自然地接过他的大衣,和自己的外套一起挂好。
“去洗个热水澡吧,驱驱寒,也能舒服点。”谢溯移开目光,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仿佛这只是无数次日常对话中的一次,“我去给你煮点姜茶。”
季林懿点了点头,却没动。他抬起头,看向谢溯,眼神有些空茫,像是在看谢溯,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东西,眼底深处那抹沉重和疲惫清晰可见。过了好几秒,他才像是从某种思绪中抽离出来,声音很轻地说:“……谢谢。”
然后,他便转身,慢慢地走向了浴室。
谢溯站在原地看着他有些飘忽的背影消失在浴室门后,才重重地吐出一口气,仿佛一直紧绷的弦终于可以稍稍放松。疲惫感混合着各种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他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打起精神,走向厨房。
烧水,切姜,放红糖。简单的动作,却因为心绪不宁而显得有些笨拙。刀刃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水流冲入水壶的声音,燃气灶点火的声音……这些日常的声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能安抚人心。
浴室里传来隐约的水声。谢溯守着炉火,看着锅里冒起咕嘟咕嘟的气泡,姜的辛辣和红糖的甜香混合在一起,弥漫开来。
等谢溯自己也快速洗漱完毕,端着煮好的、热气腾腾的姜茶走到卧室门口时,他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安静了一下,才传来季林懿有些闷的声音:“进。”
谢溯推门进去。季林懿已经换上了干净的睡衣,头发还湿着,发梢滴着水,正坐在床边,用毛巾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他的脸色在浴室热气的蒸腾下有了些血色,但眉宇间的倦色和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重,却并未完全消散。
“把姜茶喝了,驱寒。”谢溯把温热的杯子递过去。
季林懿接过来,双手捧着温热的瓷杯,指尖感受到那份暖意。他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许多。他喝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在进行某种能带来安宁的仪式。
谢溯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另一条干毛巾,走到他身后,动作自然地接过他手里半湿的毛巾,开始帮他擦头发。季林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下来,任由谢溯动作,只是捧着杯子继续小口啜饮着姜茶。
谁也没有说话。房间里只剩下毛巾摩擦发丝的细微声响,和两人轻缓的呼吸声。暖黄的灯光笼罩着他们,空气中弥漫着姜茶的甜香和沐浴后清爽的气息。气氛有一种奇异的宁静,仿佛之前医院里的脆弱无助、归途中的疏离沉默,都被这温热的液体和轻柔的擦拭,暂时熨帖、抚平了。
擦到半干,谢溯放下毛巾,手指无意识地拂过他柔软的发梢。季林懿也刚好喝完最后一口姜茶,将空杯子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谢溯。
他的眼睛很亮,被水汽和热茶浸润过,清澈见底,清晰地映出谢溯的身影。他看着谢溯,看了很久,久到谢溯以为他又要像在医院那样,只是叫他的名字,或者说些什么令人心碎的话。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不是强势的抓握,也不是亲密的拥抱,而是轻轻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犹豫,拽住了谢溯睡衣的一角。
力道很小,小到谢溯只要轻轻一挣就能挣脱。
但那微微用力的指尖,和仰视着他的、带着一丝近乎脆弱祈求的眼神,却像是有千钧重,牢牢地定住了谢溯的脚步,也攥紧了他的心脏。
谢溯的心脏,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软得不成样子。他总是这样,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就能让自己精心构筑的所有防线溃不成军。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莫名的哽意。他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伸出手臂,将季林懿轻轻揽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胸前。他能感觉到季林懿身体的温度,比平时略高,带着沐浴后的温热和一丝疲惫的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