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试图用高强度的工作来麻木自己,逃进“溯光科技”那个由他一手创建的世界。可那里,似乎每一个角落都残留着季林懿的影子,无声地嘲笑着他的失去。
是季林懿最初那笔至关重要的天使投资,将他从资金链断裂的悬崖边拉了回来;是季林懿在他遇到技术壁垒或管理瓶颈时,看似随意闲聊般抛出的、却总能精准切中要害的指点;是季林懿偶尔难得有空,来公司等他下班时,员工们私下敬畏又好奇的打量和窃窃私语……甚至公司会议室里那张他特意定制的、符合季林懿人体工学偏好的椅子,都成了刺眼的提醒。
他无处可逃。季林懿像一种无处不在的病毒,早已侵入他生活的每一个细胞。如今宿主想要强行清除,带来的便是全身系统濒临崩溃的剧痛和紊乱。
时间在绝望的等待和酒精的麻痹中,缓慢而粘稠地流逝。季林懿依旧音讯全无,仿佛真的从这个世界上蒸发,或者,只是从谢溯的世界里被彻底格式化删除。
谢溯的情绪经历了完整的溃败周期:从最初的疯狂寻找、不眠不休,到后来的愤怒嘶吼、摔砸东西,再到被现实一次次冰冷拍打后的绝望沉寂,最后,沉淀为一种近乎麻木的、行尸走肉般的等待。
他不再去兹易楼下像个幽灵般徘徊,不再无数次拨打那个永远不会接通的号码。他只是搬回了那间充满回忆、也充满刑具般寂静的公寓,每天机械地起床,去公司处理那些必须处理的事务,扮演好“谢总”的角色,然后在下班后,准时回到这个冰冷的、没有季林懿的空间。
他有时会对着空气发呆,幻想季林懿会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在某个月色清朗或风雨交加的夜晚,用指纹打开门锁,皱着眉头走进来,看到他醉醺醺的样子,会带着嫌弃却又无奈的语气说他“又喝酒”,然后任劳任怨地照顾他,给他煮醒酒汤,用温热的毛巾擦脸。
有时,他会在半醉半醒间,走到主卧门口,看着里面那张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的大床,幻想季林懿正靠在床头看书,暖黄的灯光勾勒出他沉静的侧影,听到动静会抬起头,淡淡看他一眼,说:“回来了?”
他知道这不过是饮鸩止渴的自欺欺人,是精神濒临崩溃时产生的脆弱幻觉。
季林懿这次是认真的。那个男人,天性里就有着极端理性与克制的一面,一旦他判定某段关系、某个人已经成为他达成目标或维持自身系统稳定的障碍与风险,决定抽身时,就会做得干净利落,斩钉截铁,不留任何藕断丝连的余地,也不会给你任何纠缠或挽回的机会。
而谢溯,在经历了这场由自己亲手点燃、又由季林懿亲手终结的、毁灭性的情感风暴后,终于被迫进入了一场漫长而无期的、孤独的“冷静期”。
只是这“冷静”,并非清醒的反思与成长,而是浸透了无尽的悔恨、被抛弃的恐慌、以及日复一日等待戈多般的、深入骨髓的煎熬。它冰冷、死寂、没有出口。
对季林懿无边无际、刻骨铭心的思念,和一种卑微到尘埃里、不知该向何处投递的挽回渴望。
那个他想挽回的人,已远远退到了他视线与触感都无法企及的地平线之外,甚至可能,早已冷静地、决绝地,走出了他的世界,走向了没有他的、或许更“安全”也更“合适”的未来。
冷却的关系,割裂的内心,最终统一成一片荒芜的、只有寒风呼啸的废墟。
谢溯独自站在这片由他自己亲手参与制造的废墟中央,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血淋淋地看到,自己是如何用那些愚蠢的猜忌、失控的占有欲、可笑的跟踪窥探,以及最后那次致命的暴力越界,一点点,将那份他视若生命、苦苦追寻才得以靠近一点的珍贵感情,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重建的希望……渺茫如狂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彻底熄灭,连一丝青烟都不再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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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许巷在一个沉闷的雨夜发来的。没有惯常的插科打诨或多余寒暄,只有一张模糊得像是从极远处、隔着雨幕和障碍物偷拍的照片,附件里是一句言简意赅、冰冷得像电报密码般的话。
谢溯当时刚结束又一个借酒浇愁的夜晚,头痛欲裂,意识混沌地躺在客厅地毯上。手机屏幕突兀地亮起,微弱的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他迟钝地划开屏幕,点开那张照片。
像素很低,噪点明显。背景是欧洲某个古老城市的街角,湿漉漉的深色石板路反射着昏黄迷离的路灯光晕,隐约可见带有繁复雕花的铸铁栏杆和斑驳的石头墙面,充满了异国情调。
画面中心,两个男人的身影正并肩走在空旷的雨夜街头。左边那个,身形挺拔如松,穿着一件剪裁极其合身的深灰色长款大衣,衣摆随着步伐微微扬起,侧脸轮廓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格外清晰、冷峻,下颌线绷紧,正是许久未见的季林懿。
右边那个,身形稍矮一些,也更清瘦,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风衣,微微仰着头,侧脸对着季林懿的方向,似乎在专注地说着什么。雨丝和路灯的光斑模糊了他的五官,但那份年轻、俊秀、带着某种书卷气的轮廓,以及那种微微仰视倾听的姿态,却莫名地……刺痛了谢溯的眼睛。
下面附着一行字,许巷的号码,语气平淡无波:
“刚收到的风。在欧洲,巴塞罗那。”
短短十几个字,没有标点,却像一道裹挟着冰碴和硫磺气息的闪电,猝不及防地劈开了谢溯浑噩已久、自我麻痹的世界,也将他最后一点赖以生存的、关于“季林懿只是需要时间处理麻烦”、“他终究会回来”的自欺欺人的幻想,彻底击得粉碎,连灰烬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