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过程,谢溯就那样瘫在沙发里,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观察者,目光偶尔随着枳泽颐移动,却没有任何聚焦,也没有任何要帮忙或阻止的意思。
等到客厅勉强恢复了可以待人的整洁,枳泽颐才停下手中的动作。他去厨房洗了手,用干净的玻璃杯接了两杯水,然后走到沙发前,在谢溯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将其中一杯水轻轻推到他面前的茶几上。
“谢哥,”枳泽颐看着谢溯那副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气的模样,声音放得更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认真,“你这样下去……真的不行。你会毁了自己的。”
谢溯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落在面前那杯清澈的水上,水面微微晃动,映出天花板上吊灯扭曲的倒影。
他没有碰那杯水,也没有回应。毁了自己?他早就毁了。从季林懿离开的那一刻起,或者更早,从他开始失控、开始猜忌、开始试图掌控一切却最终失去所有的时候,他就已经毁了。
枳泽颐沉默了片刻。客厅里只有两人轻浅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白噪音。他似乎在观察谢溯,评估他此刻的状态,也在……下着某种艰难的决心。
终于,他往前倾了倾身体,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压低了声音,那声音不再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而是像带着某种细微钩刺的丝线,精准地钻进谢溯麻木混沌的耳膜深处:
“你恨他吗,谢哥?”
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那个名字,像在念一句诅咒:
“恨季林懿。”
恨?
这个字眼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谢溯空洞的心湖里激起了极其微弱的、却异常清晰的涟漪。恨?他对季林懿的感情,太复杂了,早已超越了简单的爱恨可以概括。
有深入骨髓的爱恋,有无法割舍的依赖,有被抛弃的剧痛和恐慌,也有……因对方绝对掌控和轻易舍弃而产生的、被压抑的愤怒与不甘。但“恨”?
这个字太尖锐,太具毁灭性,似乎还不足以完全定义他此刻那片荒芜的心境。他现在更多的,是如同置身绝对零度般的空洞和麻木,连恨意都显得过于奢侈和费力。
谢溯的眼珠极其缓慢地、像生锈的轴承般,转动了一下,视线终于聚焦在枳泽颐脸上。他看着这个曾经让他感到温暖、轻松,甚至有过短暂心动的少年,此刻脸上却呈现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混合着某种阴暗执拗的表情。
枳泽颐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反而迎了上来,眼底那丝奇异的决绝更加明显。他继续用那种带着引导和煽动意味的、压低的声音说道:
“看看他把你变成了什么样子,谢哥。把你从云端拽下来,踩进泥里,然后他自己呢?一走了之,干干净净,去了别人身边。”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与他平日纯良形象截然不同的尖刻和嘲弄,“他永远有更重要的事,有更值得他花费时间和精力去陪伴的人。祁戚,对吧?还有他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危险私事’。我们呢?我们对他来说,到底算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让话语里的毒刺更深地扎入:
“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想起来就逗弄一下、想不起来就丢在脑后的宠物?还是他工作之余、压力过大时,用来调剂心情、打发无聊时间的消遣品?”
这些话,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无比地捅进了谢溯心底那些从未真正愈合、此刻正在溃烂流脓的伤口。
那些被季林懿以“保护”为名实则冷落忽视的日夜,那些被排除在他核心世界之外的无力感,那些看着他为了“旧事”和祁戚奔波、自己却只能被动等待的委屈,那些最终被轻易舍弃、像丢弃一件不再合身的旧衣服般的痛苦……所有被酒精和绝望暂时麻痹的负面情绪,在这一刻,被枳泽颐的话语瞬间点燃,死灰复燃,烧起幽暗而炽烈的毒焰。
“……你想说什么?”谢溯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过粗粝的石头。他终于给出了回应,虽然只是干涩的几个字。
枳泽颐看到他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那光芒里混杂着兴奋、算计,以及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心中同样翻腾的某种激烈情绪,身体前倾得更多,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贴耳的私语,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我想说,谢哥,我们不能永远这样。不能永远被动地等着,等着他哪天心情好了,或者遇到麻烦了,才想起来施舍我们一点可怜的注意力。等着他像恩赐一样,偶尔回头看看我们这些被他丢在身后的人。”他的语气变得急促而充满煽动性,“这不对!这不公平!”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与他那张依旧年轻俊秀的脸庞形成了诡异而令人心悸的反差:
“谢哥,如果我们联手……如果我们合作,我们就可以改变这一切。我们可以让他……再也离不开我们。让他永远,只能看着我们,只能依赖我们。”
谢溯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猛地松开,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缺氧般的眩晕。混沌的大脑被这赤裸裸的、充满危险暗示的话语,硬生生刺穿了一丝摇摇欲坠的清明。
“合作?”谢溯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说的合作,目的到底是什么?”
“搞垮他。”
枳泽颐吐出了这三个字。声音很轻,轻飘飘的,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但落在谢溯耳中,却如同三记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力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天灵盖上,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连灵魂都跟着颤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