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闭眼,就是母亲临终前那张惨白惨白的脸。
她攥着他的手,气若游丝,断断续续地嘱咐:“阿临,不要,为阿娘报仇,回,回去,东,东……”
最后一个字还没出口,人就没了。
那只枯瘦的手还死死朝着边关的方向伸着,像在指路,又像在求他。
他知道,阿娘没说完的话是让他回东陵,回她的家乡。
可他,做不到。
为人子者,母仇不报,还配做人吗?
那些年,他们母子是怎么熬过来的,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五岁之前的事,朱临记得模模糊糊,只隐约知道那时候是有父亲的,母亲脸上还有笑,温柔的笑,说话轻声细语,跟父亲也恩爱得很。
可五岁之后,父亲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再也没回来过,他也再没有见到过父亲。
人没了,闲话就自然而然地找上门来了。
从那以后,什么“野孩子”、“野种”就成了他的专属标签,撕都撕不掉。
走在村子里,大人白眼,小孩追着扔石头,口水唾沫往脸上啐。
好在,他打小就够凶够狠,骨子里带着股不要命的狠劲儿,谁嘴巴犯贱,他就把人揍到再不敢多放一个屁,不敢再犯贱。
三五岁的小孩打不过大孩子,他就拿石头砸、拿棍子抽,拼了命地往死里打。
打了几回,村里那些小孩远远看见他就绕着走,大人也懒得再招惹这对“来路不明”的母子。
可那种走到哪儿都被人戳脊梁骨的日子,终究是过不下去的。
于是乎,母亲带着他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从不在一个地方久留,辗转了好几个镇子,最后,在北地落了脚。
只因北地地大物广,人口稀少,民风彪悍,人人忙着讨生活,对隔壁住着什么人、从哪儿来的,没那么在意。
对女子的约束,也比中原内陆宽松不少,母亲孤身一人带着个半大小子过日子,好歹也能喘上口气。
也是因为来了北地,朱临才有机会摸上弓箭、练出一身本事,更没想到有朝一日能进入顾家军,被顾聪选中成了身边的四大亲卫之一。
他在边关那几年,风里来雨里去,把命挂在马鞍子上过日子,以为自己终于活出人样了。
那曾是他最风光的时候,也是他如今最不愿回想的时候。
可到头来,他还是那个该还债的人。
母亲临终时攥着他的手要他放下,他却放不下,也没法放下。
直到多年前,铁勒部落单于铁勒古的人辗转找到朱临,把一段他从未听过的“真相”,摆在了他面前。
原来……
朱临的父亲是铁勒部落的一名勇士,早年奉命潜入东陵,做了暗桩。
而暗桩最稳妥的掩饰身份,无非就是娶个当地女子,落地生根,才不至于引起他人的怀疑。
他父亲便是在那时结识了他的母亲,俩人成亲,生下了他。
后来,父亲身份败露,被东陵官兵一路追杀。
母亲带着年幼的他仓皇逃命,东躲西藏,最终染病身亡。
这就是铁勒古的人告诉他的版本。
朱临起初不信,可那人掰着手指头,一桩一桩地说着让他不得不信服的所谓“事实”。
“你天生力气大,和你爹一模一样,这是铁勒勇士的血脉。”
嗯,他的力气确实比旁人大得多,从小就能一只手拎起半大的羊,村里同龄的孩子掰手腕,没一个掰得过他。
这体格、这蛮力,说是遗传自部落勇士,倒也合情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