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菲娜崴了脚,脚踝肿得跟鞋底一样厚,走路一瘸一拐地撑了两天,实在撑不住了去城里找治疗师,排队排了半天,前头排着十好几号人,有被驴踢了的,有从房上摔下来的,有跟人打架打破头的。
她花了五个银币,治完了还得再歇一天。
她回来的时候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把找零的铜板往桌上一拍,铜板蹦起来滚到地上,她也没捡,说了一句“以前哪用受这个罪”。
物资存储携带也出了问题。
奥古斯汀不肯背东西,说魔法师的手是用来施法的,不是用来扛包的。
以前亚瑟一个人背的物资现在得分给所有人背,卢卡斯背上多了一个包袱,塞拉菲娜腰上挂了两串水囊,艾德里安怀里揣着干粮袋子走一路掉一路,后头跟了一串麻雀捡饼渣吃。
有一回扎营发现帐篷钉子没带够,卢卡斯气得骂了一句,骂完自己愣了半天,大概是想起来以前这些东西都是亚瑟管的。
渐渐地,卢卡斯他们会时不时念叨起亚瑟。
卢卡斯缠绷带缠得歪歪扭扭的时候会嘟囔一句“亚瑟在的话两下就缠好了”。
塞拉菲娜排队等治疗师的时候会咬着牙说“以前哪用受这个罪”。
艾德里安掉了一路干粮之后会叹口气说“亚瑟那个背包确实能装”。
但他们不是回想他们自己对亚瑟的坏,而是怨恨亚瑟离开了小队。
卢卡斯有一回喝了酒,拍着桌子说“亚瑟那小子,说走就走,一点情面都不讲”。
塞拉菲娜冷笑说“养条狗还知道摇尾巴呢”。
艾德里安摇头说“人走茶凉啊”。
随着时间流逝,那怨恨是越来越强烈。
尤其是当他们受伤时,念起亚瑟,都是一副恨之入骨、咬牙切齿、生啖其肉的模样。
有一回卢卡斯被魔兽咬了一口小腿,伤口烂了三天没好,边缘翻着白皮,中间凹下去一个洞,往外渗黄水。
他坐在帐篷里拿酒浇伤口,酒淋上去的时候他整个人绷直了,脚趾头蜷成一团,疼得龇牙咧嘴,浇完把酒壶往地上一摔,酒壶骨碌碌滚到帐篷角,壶嘴里最后几滴酒洒在铺盖上。
他红着眼睛骂:“亚瑟那个王八蛋,他要是还在,老子至于受这个罪?他倒好,拍拍屁股走了,把老子们撂在这儿!”
他骂着骂着把绷带往地上一掼,绷带滚了两圈停在火堆边上,差点烧着。
塞拉菲娜在旁边拿绷带给他缠腿,缠一下骂一句:“那个废物,当初要不是我们收留他,他早饿死在路边了,现在倒好,自己跑了,留我们在这儿受罪。”
她缠到最后一圈打了个结,拿牙咬着绷带一头使劲一扯,扯得卢卡斯哎哟了一声,她也没松手,接着说,“他最好别让我再碰见。”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银白的睫毛底下,冰蓝色的眼瞳冷得发亮。
艾德里安坐在角落里没说话,但脸色也不太好看。
他腿上贴着两块膏药,是昨天找城里治疗师贴的,花了他六个银币,他肉疼了一晚上。
这会儿听卢卡斯和塞拉菲娜骂亚瑟,他沉默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他那个天赋,放在别人身上,早就被供起来了,就他不知好歹。”
语气淡淡的,但话里的意思不淡。
他说完把膏药边缘按了按,膏药的药味在帐篷里弥漫开,苦叽叽的。
原主默默不语,只是看着。
她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根树枝拨火,火星子蹦上来又灭下去,树枝的一头已经烧黑了,她把黑的那头戳进灰堆里。
卢卡斯还在骂,塞拉菲娜还在数落,艾德里安偶尔插一句嘴。
火光在他们脸上跳来跳去,把三个人照得忽明忽暗。
原主什么也没接,只是把树枝往火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
毫无任何意外,卢卡斯小队越过越艰难。
奥古斯汀虽然能打,但他不会治伤、不肯背物资。
队伍每次出任务回来,伤得治、药得买、装备得修,花出去的钱比赚回来的还多。
以前亚瑟在的时候,这些隐性开销几乎为零,现在全变成了明面上的窟窿。
卢卡斯的小金库一天比一天薄,薄到最后他连酒都不敢天天喝了,改成三天喝一回,一回只喝半壶,喝完还得把壶底涮一涮,兑上水再晃两圈,舍不得浪费那点酒味。
塞拉菲娜的轻甲凹了一块又一块,修一回要两个银币,她修了两回就不修了,拿布条把凹的地方缠上凑合穿,布条缠得歪歪扭扭的,远看跟打了块补丁似的。
艾德里安的法袍下摆烧没了半截,他拿剪刀把另一边也剪了,改成了短袍,配了双旧靴子,靴尖磨得发白,看着跟个流浪魔法师没两样。
奥古斯汀见状不对,立即抛弃了卢卡斯他们。
他走的那天连招呼都没打全,就站在门口说了句“雷德队长,我那边有点事,先走一步”,说完人已经在马背上了,火红色的法袍一飘,马屁股后面扬起一小片灰,马蹄声嘚嘚嘚地响远了,转眼就没了影。
后来原主在冒险者公会听人说起,奥古斯汀加入了一支更强大的队伍,那队伍里有三个A级战士、一个S级治愈师,福利好待遇高,奥古斯汀过去当了个替补魔法师,乐得屁颠屁颠的,逢人就吹自己新队多厉害,说新队长一顿饭管三菜一汤,还顿顿有肉。
卢卡斯、塞拉菲娜和艾德里安三人恼羞成怒,聚在帐篷里骂了整整一晚上。
卢卡斯把酒壶往地上一墩,壶底磕在石头上当啷一声,骂奥古斯汀“白眼狼”,说当初他们怎么怎么捧他,给他分钱分得比谁都多,现在他拍拍屁股就走了。
塞拉菲娜盘腿坐在铺盖上,拿小刀戳着地皮,骂“没良心的东西”,刀尖戳一下土里就带出一小撮泥,戳了十几下,地上让她刨出个小坑。
艾德里安抱着胳膊靠在帐篷杆上,灰白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骂“我早就看他不是好人”,翻来覆去地骂到后半夜,三个人嗓子都骂哑了。
卢卡斯还气得睡不着,半夜爬起来又灌了两口凉水,灌完了把水囊往铺盖上一摔,瞪着帐篷顶的补丁发了半天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