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放在系主任办公室里。每星期三下午三点以后能打。你打过来找范景林就行,我会在边上。」
「找你就行。」
「也行。」
何建设的声音忽然从院门口冲进来。
三轮摩托车还没停稳他就跳下来了,车斗在土路上颠了一下,哐啷一声响。他跑进堂屋的时候脸上全是汗,工作服的袖口卷到大臂上,手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机油。
「姐。矿上有人传赵德海的手下摸到你爹在的农场了。」他喘着气,「我工友说的。他姐夫在矿务局保卫科值班,昨天晚上看见两个人拿着外调介绍信从保卫科出来。信上填的地址是河西农场。程叔,他们是不是拿秀兰的原籍章没拦住,现在换路子了。」
秀兰放下手里的抹布。她看着程建国。
程建国把《代数》搁在桌上。书脊磕在桌面那道铅笔印子上,咯嗒一声。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先去学校报到。你爹的事我们去处理。校长那边已经让局长打好了招呼。农场不是矿务局的地盘,赵德海的人想在那里动你爹,得先过农场保卫科。保卫科长老周以前是山西兵工厂的,跟我爸认识。」
孙爱莲从东屋走出来。她肩上搭着一件叠好的毛衣,站在门框边上。
「医院里有个病人以前在农场当过队长。姓刘,刘德厚。他住了好几天了,跟我说过话。我明天去问问这个人,看他在农场保卫科还有没有能递上话的人。他出院手续还没办,跑不了。」
秀兰的心七上八下地跳着,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她把建设拉进灶房给他盛了一碗面。何建设端着碗坐在竹床边上大口大口地吃。面汤溅在下巴上,他拿手背擦了一下,继续吃。吃完了把碗一搁,说他今晚不走了,明天一早送秀兰上车。
夜里秀兰给程建国泡脚。搪瓷盆里水汽升腾,她把毛巾浸了热水拧干,敷在他小腿上。他的脚趾头有些紫,踝骨凸出来一小块。水温刚好。她蹲在地上,头顶刚好够到他膝盖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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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建国看着她的头顶。辫子散了,尾有一截毛糙的分叉。耳后那颗小痣被灯光照得淡淡的,围裙带子歪在一边,肩膀上沾着一根头。
她蹲在地上给他搓脚的姿势跟第一天给他擦身时一模一样,但人已经不一样了。那时候她的下巴是尖的,颧骨下面凹着,蹲在那里不说话。
现在她蹲在那里还是不说话,但脸上有肉了,手上有劲了,搓他脚心的时候会先用指腹试一下水温。
「你要走了。」
「嗯。」
「到了省城给家里捎个信。」
「肯定捎。」
「不用写信。打电话就行。省城那边投币电话已经装了,一两毛钱能打几分钟。矿务局总机接线员姓刘,是以前宣传部的,你提老范的名字她就会把线转到地质科。范景林在办公室,我在旁边。」
「知道。」
他把手抬起来,停了一下。然后放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秀兰把头低下去,额头碰着他的膝盖。碰了一下。
然后又抬起来,把盆里的毛巾拧干晾在椅背上,端着搪瓷盆走进灶房。她把水倒进菜地,水流在冬天干裂的土垄上渗成一条细线,慢慢往下沉。
何建设睡在堂屋竹床上。被子蒙着头,呼吸很沉。秀兰路过的时候把被子从他脸上拉下来一点,他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竹床又响了。
程建国在书房里没有出来。台灯亮着。
秀兰躺在西屋的床上看着走廊地面上那片黄光,和第一天晚上一样。那天晚上她睡不着,听见他在梦里喊了一声,不知道喊什么。
现在她知道他喊的是什么了。那根钢梁砸下来的时候他在喊着别人的名字。不是喊自己的腿。是喊赵明的名字。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走廊里那盏小夜灯还是亮着的。
灯下面矮桌上摊着程建国的图纸,被窗户缝里漏进来的夜风吹得轻轻翘起一个角,他用搪瓷杯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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