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兰把水桶搁在树根旁边,从桶里舀出水来一棵一棵浇。
她从河边走到坡顶,来来回回好几趟,额头上一层细汗。程建国说你歇会儿,剩下的他浇。
秀兰说你的腿不好,坡上坡下走那么多趟明天膝盖又该疼了。
他说疼就疼,种苹果树的人哪有怕膝盖疼的。
她把水瓢递给他,他接过去拄着拐杖走到坡顶最边上那棵新嫁接的秦冠旁边,弯腰舀了一瓢水浇在树根上。
浇完水两个人坐在树底下的旧木凳上。
程建国把草帽摘下来搁在膝盖上扇风。
河对岸是矿区的井架,天轮在转,井架上的灯还没有亮。
秋天的太阳照在河面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
他把手伸进大衣口袋里。
「明年春天得再补一批苗。最边上那几棵秦冠树龄太大了,果子一年比一年小。新苗子从省农科所订,还是秦冠的品种,根系好,三年就能挂果。」
「那几棵老树不挖。还在原地留着,新苗子种在旁边,让老树多站几年。」
秀兰坐在他旁边,把搪瓷缸子从布袋里拿出来搁在他手边,又从他手里接过空瓢放进桶里。
「今年果园周边那圈秦冠还能撑两年,旁边的幼树三年开始挂果,到时候老树上的嫁接枝条可以分批剪下来,矮化富士也再扩一排。亮亮的管网图要是能从技术中心借出来,把坡下的排水暗沟重新翻一遍,雨季的积水就不会冲到根系了。」
秀兰没有接话。
她站起来走到苹果园最里头那棵最老的秦冠旁边。
这棵树是程建国最早种下去的,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遮出好大一片荫凉。
每年开花最早,挂果最多,但今年的果子确实比去年小了。
她在树干上摸了摸那些粗糙的裂纹,然后走回来在程建国旁边坐下。
他把最早那张菜地平面图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在膝盖上。
图纸已经泛黄了,铅笔画的线条有些模糊,但每一垄地标的作物还能看得清清楚楚。
豆角、西红柿、土豆、辣椒、茄子。
最后一垄画着一棵歪歪扭扭的小树,树干细,树冠大,底下用铅笔画了个问号,后来被改成了一行字:
秦冠。
他说这张图他画了几十年了,最后一垄那个问号早就不是问号了。
现在果园里不仅有秦冠,还有富士、金冠、红玉,从一棵树变成一片园。
他退休以后果园的时间都是他的,以后每年开春多补一排新苗,隔几年扩一垄。
秀兰把搪瓷缸子递给程建国。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又搁在木凳旁边。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看着河对岸那片坡地上一排一排的苹果树被太阳照得亮,坡下的排水暗沟还是程建国退休之前重新翻修的。
秀兰往新嫁接那片幼树的方向望了一眼,说明天要去给新苗追一次肥,最东边那棵还不到她肩膀高,但枝条上的芽苞比去年大了不少,过两年也该挂果了。
程建国说那棵树是亮亮考上大学那年补种的,根扎得好,他上周拿铁钎在树冠外圈打孔追过一次磷肥,入冬前再埋一层羊粪。
秀兰把空瓢搁进桶里,说亮亮现在管着全矿井的排水管网,等苹果园下一次雨季之前该把他叫回来看看山坡南面靠河岸那截老暗沟。
说完她从木凳上站起来,走过去把最老那棵秦冠树干上挂着的枯叶摘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