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没有回应,又敲了第二次。
“来了。”
简星辰耳畔传来一道女声。
能听出来这声音的主人已经上了年纪了。可能是愧疚心作祟,她竟然感觉这声音有几分像老师的声音。
门打开的一瞬间,简星辰看到了那个总是在电话中拒绝见面的老人。
六十岁的老太太,头全白了。
比她矮几公分,看她的眼睛需要微微低头。
身上穿着黑色的、定制的旗袍,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刚刚在织毛衣,过来开门比较急促,拿着线团和半成的毛衣就过来了。
简星辰大脑空白一瞬,脑子嗡嗡嗡的,里面好像有一万只苍蝇在叫,“伯母,您好,我是……”
“我知道,进来吧。”
老太太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她是谁。
季望舒跟在两人后面进去,顺手把带的东西都搬进来,然后关上门。
客厅布局整齐,就是有种说不上来的冷清。
老太太指了指沙,示意她们俩坐下。
简星辰小心翼翼坐过去。
本来在脑子里构思好的话,这时候忘完了,不知道该如何开场。
老太太继续低头织毛衣,边织边问简星辰:“你今年几岁了?”
“26了。”
“我女儿去你们那里工作的时候24岁。她那时候已经在我们这里上过两年班,工作很稳定,主要我和她爸都在这里,出了事也能帮着点她。但没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一声不吭的跑去外地了。二十出头的女娃,人生地不熟的,一个人在外面工作,我和她爸刚开始气坏了,和她吵过两次,她一个月没给家里来电话。做家长的,还是挂念她,我和她爸先妥协。”老太太叹口气,十分懊恼:“我当时要是态度再强硬点就好了,说不定她就回来了,她小时候很听话的。”
简星辰有点死了,她喉头来回滚动几次,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现实生的,完全出她的想象。
简星辰以为对方会咒骂她、说教她再或者在她面前痛哭流涕。
这些都没有,她只是安安静静的讲以前的事。
也许是已经过了眼泪决堤的时候。
十几年,眼泪早该在无数个黑夜中流干了。
不是不痛苦,是已经适应了这种痛苦,进入到麻木的阶段。
“她在你们那里工作一年,第一年回家过年的时候,带回来一张合照,是她在学校和你们一起拍的照片。她挨个给我介绍,说谁谁谁最调皮,哪个上课爱说话,我记得你,记得很清楚。”老太太抬头望向简星辰:“她说你是她班里最漂亮的孩子,还特别聪明。我和她爸当时跟她说的:‘可爱吗?可爱你就尽快结婚,自己生一个。’她不愿意,说生一个你这样的概率太小了。”
简星辰尽量扬起唇角,让自己看起来体面、温和一点。可她实在力不从心了,开心不起来。
“她爸有段时间工作上出了点麻烦,干不下去辞职了,那段时间老头一直为工作忧心,宁儿就在电话里跟他说:‘压力大就辞了别干了,又不是很缺钱非干不可。’我和她爸是想多存点钱,方便她以后的路好走,她和老头子说的是我可以给你们俩养老,不用那么拼。她走的时候28岁,我和我老伴去把她的尸体带回家的,我家老头,去年肺癌去世了,说是会给我们俩养老的,事实上临终前也没花上她挣的钱。”
“对不起。”
简星辰只能重复这三个字,别的她都说不出口,她已经要被这种强烈的愧疚感压死了。
“你不用和我说对不起。”老太太停下正在织毛衣的手,平静道:“人各有志,去支教,教书育人是她的志。人各有命,几时生几时死都是命。她自愿做的事情,结果已经促成了,怨谁都没用。反而你不应该去作践自己,她救你是想你平安、有朝气的活着,不会想你因为三言两语就想着去死,你这样,才是浪费了她的生命。我从前不见你,一部分原因是我自己无法释怀,不想去回忆那些不好的事情,并非恨你需要你去给宁儿偿命,你能明白吗?”
简星辰一直在点头。大脑宕机中。
“您现在过的还好吗?”简星辰说不出的话,季望舒代替她聊了。
“好的,退休两年了。退休金挺多的,附近有个公园,没事的时候出去走走也很方便。不过我不是很爱动,喜欢一个人待在家里面做手工看电视剧。”
季望舒点头轻笑:“这样的生活节奏很舒服。”
“你是她的?”
季望舒回:“女朋友。”
“结婚没有?”
“结了。”
老太太轻叹:“结了那就是老婆,怎么能还说女朋友呢。”
“我以为您……”
“以为我不知道现在两个女娃能结婚啊?不至于的,咱这小区就有好几对,新闻我也每天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