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莎的头有些晕乎乎的。今天先见了金曼华和谭妮,又参加了布兰缇母亲的葬礼。
那位身患肺痨的太太终究没有等来痊愈。棺木上铺满了白色的百合,香气浓得几乎让人窒息,混合着教堂里蜡烛和旧木头的味道,熏得她太阳xue隐隐发胀。
随后,她和刚从海滨胜地疗养回来的布兰缇三姐妹一起去了饭店用餐。席间,她们点了一种当地的特色酒,橘红色的液体在杯中微微晃动,入口甘甜,后劲却出奇地大。好在她只抿了半杯,此刻也只是微醺,还不至于失态。
沉默寡言的副官替她摁了门铃。
铃声未落,就有人从里面开了门。
一定是早已守候在门后了。她本以为开门的会是一个普通的佣人,结果却是那位穿着燕尾服的灰发老管家——詹姆士。
对方微微欠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苍老狡黠的眼睛却迅速扫过她全身,像是在确认她是否完好无损。
她怔了一下。这意味着这里的主人没有出门,此刻也许正待在饭厅后面的书房里——维恩的大多数时间似乎都消磨在那里。
跨过门槛时,伯莎的鞋跟在大理石地面上轻轻一磕,发出清脆的响声。
詹姆士侧身让路,又朝她身后的副官希林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便退入了走廊的阴影中,继续眯缝着眼睛守卫着这间屋子。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副官希林拿着她的披风也跟了进来。
首相府的门厅阴凉如墓xue,明亮如天堂。
水晶吊灯垂落着冷冽的光,将黑白格的地砖照得纤毫毕现。
她将手放到眼睛上方挡了挡光。女佣关上门,她听到裙子的沙沙声,感觉自己像个远离尘世的修女——熟悉的面纱再次将她包裹。
穿过宽敞的走廊,寂静在两侧蔓延。
一台落地式大摆钟正一左一右地摆动着,钟摆的金属边缘在昏暗的光线中一闪一闪,散发着古老的气息。旁边有一扇门通往舒适温馨的前起居室。她之前从未在那个起居室里坐过,只在里面站过或走过。那里盛开着无数维恩每日专门从花铺为她订购的雪色蔷薇,就摆放在沙发旁光亮可鉴的镶嵌细工茶几上。
她放轻了脚步。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翻书的声音,轻而清晰,像某种耐心的、等待了很久的信号。
她不知道维恩是否在起居室里。
因为那声音像是从更深处传来的——也许是书房。她顿了顿,继续往前走。
走廊的尽头便是前门,门上的扇形装饰是彩色玻璃的,上面绘着玫瑰翅膀的小天使,牵着泥金飘带,隐隐约约地发着光。
她犹豫地侧过头,对着墙上的挂镜照了照。镜子圆圆的凸出来,活像一只鱼眼睛,把她的脸映得有些变形。只见镜子里的她脸颊酡红,像抹了胭脂——但她自信并没有喝醉,便继续沿着地毯往前走,来到门厅的另一头。那里摆放着几盆蕨类植物,绿叶蓬蓬地撑开,在昏暗的光线里投下细碎的影子。两侧各放置着一对银制蜡烛架,一个白瓷爱神丘比特摆在它们中间。
透过蕨类植物向外撑开的枝叶,她看见维恩坐在灯下,正翻着一本书。
他和往常一样穿着官服,暗绿颜色,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仿佛刚从议会厅走出来。
男人的头发在烛光下闪闪发亮,像金子一样,脸庞半明半暗,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使那双蓝灰色的眼睛看起来更深了——深得看不见底。书签纹丝不动地呆在原处,男人的手指压在书页上,半晌都没有翻动过一页。
她站在走廊上,没有出声,就这样一心一意细细地端详他。
他低着头,似乎想尽量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副官希林将双手插在上装口袋里,忠心耿耿地朝沙发上的主人默默望了一眼。发觉到气氛的不同寻常后,他便拉着身旁的谭妮无声告退,经过女主人身边时微微颔首致礼。
脚步声在她身后响起,在走道上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某个拐角。
她就这么等着。
周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壁炉里炭火轻微的崩塌声,能听见窗外远处河水拍打堤岸的低响。那台落地大摆钟一左一右地摆动着,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缓慢跳动。
维恩抬起头,和她对望了片刻。蓝眼睛缄默温和,给人一种不会伤人的错觉。
烛光在他眼底跳动了几下,随后又归于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