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绝望的通透,让高阢心里更加不好受。
突然,一直缩在角落里,有着三只手臂一言不发的女孩团开口:“她的脑袋本来就不在脖子上。”
仿佛有一阵冷风吹过,几人在黑暗中面面相觑,然后噗嗤一声,同时笑了出来。
提防和试探全都被冲淡了,高阢主动自我介绍:“我叫高阢,你们都是什么名字?”
菁菁和落落刚才已经认识了,触手姑娘说:“我叫海冬儿,出生在雪季,听说在破碎之日以前唯一会下雪的季节到冬天,所以取名叫冬儿。这是小妮,她不太爱说话,也没有正式的名字,我们都管她叫小妮。”
废土里一出生就失去父母的人不少,没有名字也不是罕见事,大家互相都随便称呼一下而已。
高阢的眼睛有身体系的底子,比其他人要好得多,她在黑暗中挨个打量一下几个人,学习郁昭那种镇定的,不带多少情绪,但会给人带来安全感的语气:“和我解释一下这里的情况吧,你们知道多少?”
海冬儿把自己硕大的触手盘起来,给不大的空间腾出点地方:“我们知道得也不多,就像外面传的一样,这里是斗兽场,斗的不只是异化兽,是我们这种被关在这里的’兽‘。人对人,人对兽,兽对兽,一天会有好几场表演赛,票价都不一样,其中最贵的,除了那些好看的美人斗兽,就是我们这种。”她自嘲地比划一下,“怪胎秀。”
“他们真的把人当成取乐的工具。”高阢压抑不住心中的愤怒,“他们到底在想什么?这世界上一共才剩下多少活人?他们一定要让我们的种族灭绝才罢休吗!”
“你小点声,把那光头招进来,我们都没好果子吃!”落落紧张地说。
高阢闭上嘴,鸟头气得微微发颤。
“他们才不会管这些,这些’观众‘也不会意识到,当我们这些’兽‘全都死完,世界上只剩下更少的人,那他们就会成为下一批’兽‘。”菁菁语气幽幽,“只要人还没死完,阶级链就永远存在,永远会有地位更高,更厉害的人,这些人纵容上面的作践下面的,迟早也会作践到他们自己。”
哪怕不模拟郁昭的思考方式,也能看出来这姑娘不太简单,在教育无法普及的废土时代,能有这种思考和见识,怎么都不能算是个普通人。
“菁菁,你以前是联盟哪个基地的?”高阢说,“几年前我在绿洲之眼待过,也是因为被二次污染,我离开了。”
运用半真半假的话引起对方共鸣,获取更多信息,满天星没上过侦查课程,高阢从郁昭身上学到了。
“你果然也是文明联盟出来的,这么强烈的正义感,我都要怀疑你是个满天星了。”之前怀疑过高阢的海冬儿揶揄地说。
“我不是。”高阢说得面不改色。
海冬儿也只是随口一说,她也不认为文明联盟会真的出手干涉流亡者协会的事,于是只是耸耸肩。
“我……以前的家在避风港。”菁菁犹豫了一下,“是我自己好奇,在城禁的时候偷溜出来,导致我直接被污染了。”
也是个可怜人,高阢沉默下去。
“我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海冬儿说,“野生流亡者,年纪应该比你们都大一些,见得也多一些,这个斗兽场我也早就听说过,只是没想到自己进来不是作为观众,而是作为被斗的那个兽,哈哈。”
高阢默默地把目光转向最后的小妮。
小妮的第三只手是从胸前长出来的,这里当然不会特意给她做衣服,她这多出来的手没有袖子,在寒冷的地牢里冻得发白,她低着头用这只手抠左手的指甲,右手在这条赤裸的胳膊上搓着,好不让它被冻僵。
她没有理会高阢的意思,高阢也没逼她,她脱下自己最外面也是最厚的斗篷,披到了小妮的身上。
小妮的动作停了下来,其他人也惊讶地看向高阢。
“你在这里滥好心的话,可是可能会死的。”落落说,“你身上的衣服就是你唯一的财产,后面无论是战斗还是什么损坏了,就没了。”
“没关系。”高阢说。
几人沉默下去。
小妮抬头看了高阢一眼,说:“我是自愿进来的。”
“什么?”
不只是高阢,其他人也是第一次知道这点,纷纷投来震惊的目光。
这个魔窟,人人都想要逃出去,怎么还有主动进来的人?
“我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吃的,我活不下去。”小妮说得很平静,“我想活下去,就主动找来了这里,他们说只要我能活下一场,就给我吃的。”
她的年龄看起来是在场最小的,完全还是个孩子模样,三个成年人久久地凝视着她,没人能说出话来。
半晌,高阢问:“你今年多大了?”
“我不记得。”小妮说。
凭借外表判断,她大概只有十来岁。
高阢深吸口气,看向其他人,“我们这个笼子里的人,大概多久会出去一次?”
“我们分不清时间,粗略估计,大概两天会有一次吧,可能是出一个,也可能出两个,也许取决于当天的票价?”海冬儿嘲讽地说,“我们这种怪胎也挺难找的,他们也担心我们死得太快。”
高阢的鸟嘴又咔哒咔哒地响。
她又问:“他们多久会来巡逻一次?”
“巡逻?他们不巡逻。”落落说,“除非抓人送人或者闹出太大声音,否则他们不会下来的。”
“那太好了。”高阢说。
大家不明所以,呆呆地看着她站起来。
她咔咔活动了一下身体关节,在身上摸索了一下,从犄角旮旯的缝隙里掏出一根细细的铁丝。
她的联络器和贴身放的骨头被收走了,但这东西没有被翻出来。
这种程度的能见度对她来说影响不是很大,她摸到铁笼的锁,把铁丝捅进锁孔,在其他人目瞪口呆的表情中发出一声轻响。
“别声张。”高阢轻声说,“我出去探探情况,很快就回来。”
在高阢偷溜出地牢时,郁昭乘坐的“船”也靠了岸。
郁昭沉默地看着眼前的岸边,许多个船人停靠在这里,密密麻麻,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