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坐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下,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沉香盒子就放在我旁边的石桌上,盖子合着,看起来安安静静的。但我脑子里转个不停。我还是不放心。胖子说得对,小花不是那种容易被骗的人,他签过那么多合同,见过那么多人,怎么可能被一个卖沉香的商家忽悠?但万一呢?万一他就是忙得没时间细看,随手买了一个看着不错的东西就寄过来了呢?万一他被那些“延年益寿”“绵延益寿”的广告词给绕进去了呢?
我越想越觉得坐不住。我得给他打个电话。可我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直接问“你是不是被骗了”太冒犯了。问他“沉香是从哪买的”又显得我在质疑他的判断。我拿着手机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又坐回石凳上,手指在通讯录里找到他的名字,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无邪。”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跟平时一样平稳。
“小花。”我说。
“嗯。”
然后我就卡住了。我本来想好的那些话全忘光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堆不着边际的废话在嘴边转来转去。“那个……你最近忙不忙?”“北京降温了没有?”“公司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我问了三个问题,每一个都跟他打电话的目的没有任何关系。小花在电话那头一一回答,语气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工作简报。但我知道他在等我切入正题。他太了解我了,我这种东拉西扯的样子,他一眼就能看穿。
我又说了几句废话,问了他上次开会是不是顺利,问了他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问了他那个新项目进行到哪一步了。我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闲聊,但我自己都知道,这种闲聊太刻意了。我平时打电话从来不会问这些。解雨臣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吴邪,你打电话来到底想说什么?”
我握着手机,手指在手机壳的边缘抠着,把那块已经翘起来的边角又抠起来一点。“那个沉香,”我终于开口了,“我收到了。”
“嗯。”
“我点了。挺好闻的,睡得也好。”我停了一下,在脑子里组织了一下措辞,“我就是想问一下,那个沉香,你是在哪里买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我听到了解雨臣的声音,他的语气没有变化,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确认什么:“你担心我被骗了?”
“不是,”我赶紧说,“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你就是觉得那个沉香的功效被夸大了,怕我花冤枉钱。”
我哑口无言。他说得这么直白,我反而不知道怎么接下去了。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但这句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不信。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的,从鼻子里出来的,很短促的——那是一声笑。气笑的。解雨臣在电话那头被我气笑了。
“无邪,”他说,“你觉得我会随便在网上买一盒沉香寄给你?”
“也不是随便,但万一——”
“那盒沉香是瞎子给我的。”他的语气恢复了平稳,但平稳里多了一点无奈,“他从长沙带回来的,说对你有用。让我找个合适的时间寄给你。我查过了,确认了之后才寄的。”
我握着手机,看着石桌上的那个深色木盒子。盖子合着,安安静静的,像是从来没有被人质疑过。“瞎子给你的?”
“嗯。他在长沙那边找到的。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你可以问他。”
“那你电话里为什么那种语气?又开心又不开心。”
小花在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这次沉默比之前的都长一些,长到我以为他挂电话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因为瞎子跟我说,这东西跟长白山那边有关。你迟早要去。我开心是因为你在变好,不开心是因为——算了,无邪,你别想太多。”
我坐在石凳上,看着柿子树上的那些金黄色的果子在午后的光线中微微晃动。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吹动了石桌上那片从树上掉下来的落叶,它在桌面上翻了半圈,停住了。
“小花,”我说,“对不起。”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你那个脑子,想多了很正常。不过下次想多了的时候,直接问,别在那儿绕。”
我点了点头,想起他看不到,又补了一句:“知道了。”
“嗯。挂了。”
“好。”
电话挂断之后,我把手机放在石桌上,靠着椅背,看着头顶的柿子树。那些金黄色的果实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暖融融的光泽,有的已经熟透了,皮上有一层薄薄的果粉,像是被时间覆了一层霜。
胖子从河边回来了,手里拎着鱼竿和那个空空的塑料桶,今天没有钓到鱼。他把桶放在墙根,走过来看到我坐在石凳上发呆,又看了看石桌上的手机和那个沉香盒子。他在我旁边坐下来,把鱼竿靠在石桌边上,拿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烟圈。
“打电话了?”
“打了。”
“被骂了?”
“被笑了。”
胖子哼了一声,把烟灰弹在石桌外面。“我就说了,小花不会被骗的。他那个人,精得跟猴似的。”
“那盒香是瞎子从长沙带回来的。”
胖子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把烟从嘴边拿下来,看着烟头上那一点暗红色的火光,沉默了几秒。“瞎子带回来的?”他把烟重新叼回嘴里,“那就更不用操心了。他那种人,不做没把握的事。”
他吸了一口烟,又吐出来,烟雾在午后的光线中散开,很快就不见了。柿子树的叶子在微风中沙沙地响着。胖子把烟掐灭了,站起来,拎着鱼竿和桶往屋里走。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天真,你要是真不放心,下次直接问瞎子。比在这儿胡思乱想强。”他转过身进了厨房,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我坐在柿子树下,把那盒沉香拿起来,重新打开盖子。里面的香还是那样,灰褐色,整整齐齐地码着,气味清淡而沉稳。我拿出一根,凑近闻了闻。那股气味沿着鼻腔往下沉,沉到某个很深的地方,把那些翻涌的念头都压下去了。我把香放回去,盖好盖子,把盒子收进口袋里。明天晚上还要点,后天也要点,以后每天都要点。不管它跟长白山有什么关系,不管它能不能真的让我活得更久,至少此刻,我闻着那股气味的时候,心里是安静的。那种安静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