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载:天熙十七年,太子妃沈氏暴毙而薨,帝哀其不幸,念及生前侍奉之孝德,追册其为皇后,谥号孝沅,以国母之礼厚葬,罢朝三日,举国哀悼。
夜半三更,一辆低调不失奢华的褐色马车如迅雷一样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疾疾前行,被狭路相逢的李郅及其侍卫樊龙御马拦了下来。
“停车!”
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幽幽响起:“何人拦驾?”
侍女拨开车帘子瞧了一眼,微微一笑,转头对嘉乐郡主说:“郡主,是晋王殿下。”
“花落人散两分别,本王想陪沈小姐走完……”李郅骑着爱马“寻梅”一步步向马车靠近,侧目莞尔一笑,眸光流转,星意璀璨,“最后一段。”
“王爷大约认错了人。本郡主姓李名瑶,非是你口中的沈小姐。”
“李,李瑶?阁下……”李郅一脸愕然,重复确认了一遍,“你是嘉乐郡主?”
早春二月,乳白色的月光渐深渐浓,车门被晚风温柔打开——雪白雾帘缀着价格不菲的珍珠玛瑙,叮叮当当交互碰撞着火花,极尽豪奢,影影绰绰。
十米开外,李郅依稀可见一女子蒙着一层烟霞面纱,只露出一双魅意无双的眼睛。美人眼尾一滴嫣红的泪痣,神秘幽雅,悱恻动人。风儿一舞,空气中好似飘荡着一股清甜的少女馨香,沁人心脾。
侍女俯身行礼,恭谨问道:“嘉乐郡主府的车驾在此,晋王殿下有何吩咐?”
坊间传闻,李怀恩近日新册封了一位流落民间的皇室宗女。李郅身为当朝五皇子,储君的候选人之一,自然有所耳闻。
“莫非,真是本王弄错了?”
可车主人的声音、语气,分明像极了那位令他魂牵梦萦的旧相识。
李郅一个干脆利落的翻身,脱缰下了马,踩着乌金靴几步飞跃到马车前,自上而下俯视着郡主府上这位从容不迫、不卑不亢的侍女,衣袖下面不断用力,紧攥成拳。
“李瑶……”
良好的教养使李郅坚守本性,恪守君子礼节,不敢放肆掀开帷帘。他又上前一步,离嘉乐郡主更近一点,拱手行了一礼,温声问:“冒昧叨扰郡主,敢问郡主,是否愿意下车,与本王借一步说话?”
“抱歉了,王爷。今日不巧,本郡主急着赶路。”
李郅心中一急,脚下一跨,仅用一只手便稳稳制住了马车。樊龙同步出力,马儿被牢牢钳制住腿脚,一时半会儿动弹不得。
“天子脚下,王爷竟准备在大街上公然对一国郡主动手么?”
“沈小姐,玩笑开过火,可就不好收场了。”
两方势均力敌,相持不下,嘉乐郡主嗤笑一声,通灵的嗓音散漫有余,慵懒至极:“王爷深居简出,消息果然不大灵通。孝沅皇后已崩,王爷固然伤心,但再与本郡主扯嘴皮子浪费时间,亦是无益。”
李郅俊美的剑眉紧紧皱起:“郡主认识她么?可知她去向何处?”
“孝沅皇后么?生前有幸结识,死后……”嘉乐郡主沉吟片刻,又淡淡说,“死后就忘了吧。王爷成天惦念着一个死人,不觉得瘆得慌么?”
“郡主这么说,可谓大不敬!”李郅黑曜石般金贵的墨瞳染上一层掺杂着冷意的薄怒,“还请郡主慎言!”
嘉乐郡主倒认真瞧起热闹来了:“看来,王爷与孝沅皇后感情不错。”
李郅气极反笑,手上一松,也不拦着了,大有放任自由之意:“郡主,旁的事情,本王暂且不论,可你争强好斗的脾性和捅破天际的胆量,确与孝沅皇后不相上下。”
“王爷抬举如斯,本郡主却而不恭。”
李郅不想与嘉乐郡主胡搅蛮缠,开门见山地问:“你当真不知沈小姐去向?”
“王爷,有病就去看病,本郡主又不是大夫,不医失心疯。”
樊龙听到这儿实在憋不下去了,愤袖出鞘:“你一个小小郡主,竟敢对我家王爷口出狂言?!”
嘉乐郡主的侍女见状,顷刻变了脸,腾地而起,刀光划破黑夜,冷语相向:“樊指挥使,我奉陛下之命保护郡主安危,若真动起手来,刀剑无眼,我可不敢保证,您这三脚猫的功夫,能在九云刀下全身而退!”
“九云刀?!”李郅一把按住半点受不得激将法刺激的樊龙,发出一声惊叹,“你就是陶统领旗下四大杀手之一,祝酒?”
“晋王殿下好眼力!”祝酒棕黑的眸子闪过一丝清冽的亮色,“既然知我实力,便不难判断,樊龙的实力,远在我之下。除非……”
祝酒笑意微敛,沉声接着把话说完:“除非王爷您亲自动手。”
祝酒、君合、冷面与奈何是禁卫军统领陶俊一手培植的四大杀手。传说这四人各有专攻,祝酒擅刀,君合擅剑,冷面擅毒,奈何擅器。四人见血封喉,武力已臻极境,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则无生还之可能。他们均直接听命于李怀恩,也就说明了嘉乐郡主在李怀恩心中的地位。
“是本王小瞧了郡主。”
“王爷谬赞。”
嘉乐郡主摇着仕女扇,浅浅地笑着,神采奕奕,显然得意至极:“误会已经消除了,王爷与樊指挥使,肯放人了么?”
“郡主,来日方长,你我改日再叙。”
“王爷盛情邀请,本郡主自然恭敬不如从命。”
“郡主慢走。”
祝酒收回九云刀,退至马车内,向嘉乐郡主请示说:“郡主,您为何不在一开始就亮明身份?”
嘉乐郡主低头泯了一口茶,轻轻摇着头:“祝酒,有些人啊,不到黄河不死心,不见棺材不落泪,就是死心眼儿。你越是循循善诱,他呀,越是得寸进尺。文字游戏对他没用。惟有亲眼看到,他才能安心。”
“郡主英明,祝酒受教。”
“你今日表现得很好,我会如实向陛下禀明的。只不过……”嘉乐郡主眼眸闪着妩媚的柔光,顾盼生辉,“到了南燕,你行事还须低调收敛些,莫让他国奸细有机可乘。”
“祝酒明白了。”
“孺子可教也!”嘉乐郡主伸了伸懒腰,哈欠连天,“本郡主乏了,要闭目小憩一会儿,到了驿站再叫我。”
祝酒笑着帮她取出了虎皮毛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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