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三年六月的时候,孝期正式结束,富察琅嬅照例带着一众嫔妃又来了慈宁宫请安。
她此前和太后的关系闹得很僵,这也是后宫里头众所周知的事儿了,因此此番来慈宁宫,也就不大乐意再做出低头俯的姿态了。
和钮祜禄氏一左一右高坐台上时,竟好像有两个慈宁宫主子似的,紧绷着脸,气势凌然。
太后的脸色就不大好看了。
她前头虽说退了富察氏一步,却也不代表真就怕了她,愿意叫个小丫头片子踩到头上去的。
以她从前多年养尊处优的宠妃加婆婆心态,照旧还是看不上富察氏的。
“皇后病了这么久,身子可养好了?”
钮祜禄氏淡声询问,琅嬅微微一笑,点头回应道,
“有劳皇额娘挂心,已然都大好了。”
钮祜禄氏满意颔,再抬眼,又是一副慈和心善的笑脸儿。
“挺好的,早点儿养好身子,也能早日为皇帝开枝散叶不是?”
琅嬅嘴角的笑停了一瞬,又很快扬起来,“皇额娘说的是,儿臣也是这么想的,如今宫里头只有大阿哥和二阿哥两个孩子,到底还是单薄了些。”
“前个儿刚命内务府放了一批新料子,送去绣房做夏装,想来过不了多久,各位妹妹就能收到了。”
钮祜禄氏闻言眯了眯眼,顿了片刻后轻声夸赞道,
“皇后做的很好,哀家瞧着,你近来说话办事倒是稳重了许多”
“可见打理宫务是磨砺人呢。”
富察琅嬅低头笑了笑,没说话,太后又扭头看向底下坐着的几个嫔妃,语气慢条斯理的,
“都是如花似玉的年轻孩子,如今孝期过了,该打扮就打扮,该争宠就争宠,不必畏畏缩缩,作出一副小家子气的模样。”
“皇帝是个多情人儿,对你们都很怜惜,只要走到人前,都是能出头的。”
“只是这后宫嫔妃啊,说到底,最重要的还是子嗣,咱们大清历来看重长子嫡子,可还有一子,也很重要。”
下坐着的金玉妍闻言,微微抬了些头,小心翼翼地接话:
“太后娘娘的意思是”
钮祜禄氏满意地冲她点点头,笑道:
“这皇帝登基后的第一子,是为吉祥,也是极为贵重的。”
“你们谁要是有福气能生下贵子来,那才真是有运道啊。”
钮祜禄氏的语气轻飘飘的,却像把钩子一样,直直地穿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富察琅嬅的脸终于冷了下来,面无表情地捏着帕子,垂着眼帘不作声。
她又想起了几个月前流掉的那个孩子,其实她未必想不通这“贵子”的言论只是太后又一个用来在后宫兴风作浪的由头罢了,可她就是忍不住地去想。
像池塘里的小鱼儿总会因美味的饵料上钩一样。
如果她没有小产,
如果她没有失掉孩子的话
她的那个孩子,就会是皇上登基后的第一子,既是嫡子,又是贵子,该是何等的尊贵荣耀啊!
富察琅嬅咬紧了牙,默不作声地观察起了底下坐着的嫔妃,都是低眉垂眼的作派,瞧着都老实安分极了。
可富察琅嬅知道,她们的心都吊了起来,同时也在悄悄地互相打量,打量着,窥伺着,警戒着自己周边的人,就连她这个高坐上位的皇后,也不能幸免。
究竟谁会是太后嘴里那个“有运道”的人呢?
既然能是别人,又凭什么不能是我呢?
慈宁宫大殿的氛围瞬间凝滞寂静了下来,一时间,偌大的殿宇中仿佛只闻沉默的呼吸声。
而就在这暗潮汹涌的安静中,钮祜禄氏却像是没看到大殿众人表情各异的脸色似的,安然自若地伸了伸腰,随后微笑着倚靠在了身后的软枕上,半阖着眼,是很放松的姿态。
对了,对了,这种场景才对了。
各怀鬼胎,互相防备,明明坐在一起,可彼此都揣着满肚子的心思,谁和谁都竖着戒心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