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无烬是在一个偏殿里间接见的李常在。
李华安跪在矮榻下,穿着一身浅蓝满绣的旗袍,梳着小两把头,白净的脖颈微垂着,眉眼低柔,玉兰花枝一样的。
是很吸引人的干净柔顺。
可惜没被上的万岁爷瞧进眼里。
刚得知即将有一个双儿皇子的万岁爷心情复杂地翻着手里的一沓经文。
那经文也不知是用什么墨写出来的,干了之后显出透纸背的褚褐色,像血似的,却又散着一股莫名的甜腻味,时间久了,看得人眼晕。
萧无烬揭了两三页就放下了。
他打量着下的李常在,片刻后,支着额头,闲话似的询问:
“这些都是你自己抄的?”
李常在点头:“是”
女孩儿瞧着有些紧张,低着头的时候,垂下的长长眼睫不停抖动着,所幸回话的声音还算冷静。
萧无烬没察觉到似的,随手捻着纸页又接着问:“什么墨写的,怎么这个颜色?”
李常在缩在袖子里的手不自觉攥紧了,嗓子干涩涩的,低了低头小声道:
“回万岁,是用血兑出来的颜色”
萧无烬垂眼,平静道:“你的血?”
李常在闻言,咬紧了牙,一丝哽咽却还是不可避免的从喉咙口溢出,带到了话里。
“刚刚开始,用的是妾的血,小嘉妃娘娘说,人血最,是虔诚。”
“后来,放得血太多,妾晕过去几回,娘娘身边的三秋姑姑怕出事,就劝了娘娘,用乳羊血,替代”
刚出生满月的小羊,被孙泰当着她的面剥皮宰杀,流出的血一罐接着一罐,还散着腥得使人作呕的热气。
“李常在可得好好看清楚啊”
“这些小东西,多可怜呐,可都是为您死的”
“李常在不中用,只得劳累这些畜生为您效劳了。”
丽心嗤笑的话高高在上飘着,混合着孙泰故作夸张的叹息声,逼得李华安几欲昏厥。
那几天,西偏殿挥之不去的羊血味道,使她几乎夜夜做噩梦,梦里都是那些小乳羊被提着脖子时的惨叫,被割断喉咙后颤个不停的小腿
李华安眼眶红了,却没流出泪,她猛然抬头,破釜沉舟似的,高举起手臂,浅色的叠层宽袖口层层滑落,露出瘦削削的手臂,冬日凝霜的枯枝似的。
白里透着死透气儿的灰。
四道已凝结的疤痕横在内臂,看得出曾经割的很深,留下鼓鼓的,肉色的斑瘀。
李华安把胳膊高举到圣上面前,红着眼睛,一字一顿用力道:
“小嘉妃娘娘的教诲,妾深入肺腑,铭感五内,至死不忘!”
“妾日日抄着经书,亦盼着娘娘和其腹中皇子能收到妾的祈福,此后终生,皆,受用不尽。”
盼着你终有一日像我蘸着的这些羔羊血一般,沐浴着自己的滚烫热血,惊惧枉死!
盼着你的孩子像你剥皮扼杀的幼羊一般,红皮生疮,畸形怪样!
我会睁着眼睛看着!金佳玉妍!
小嘉妃娘娘!
萧无烬翻书的手停了,垂眸看了眼被举到眼前的手臂,皱了皱眉头,有些不虞。
他竟不知道这事,李常在瞧着还被折腾的不轻,受了不少皮肉之苦,精神都有些不好了。
自王太平被罚后,手底下一半的人转给了高云从,他对于后宫的监管力度就相对宽松了许多,属于知道些龃龉,但了解不深。
只要不闹到明面上,他暂时不会去理会。
毕竟还有皇后看着,应当也出不了什么大事。
他以为,至少嫔妃基本的体面,琅嬅可以保证好的。
萧无烬的脸色冷淡下来,可随即,想到方才李常在咬着牙的‘祝福’,又想到李长在正殿说得话,他心里又萌生一种冰冷的讥诮。
啊,或许,这世间果真有因果报应也说不定呢。
萧无烬想。
玉妍将一个规矩的好女孩儿折磨成了疯癫的罪犯,逼得她生杀念,甚至亲自动了手,这怎么不算天大的孽呢?
最后,自然要她亲自偿还,用性命,用肚子里的孩子。
至于他,他犯得罪孽就更多了。
那他的报应又是什么呢?
萧无烬突然笑起来,他直起身,甩手一扬,桌上那一沓厚厚的经书就满屋飞了起来。
带着不祥气息的书页四散,落了满屋,在李华安怔愣的神情中,他蹲下身,牵起女孩儿的手,认真道:“对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