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哗啦响起,又渐渐平息。
待楚翎的身影彻底消失,沈隽之才轻笑一声。
有趣,当真有趣。
*
一月前,天子批阅奏折到深夜。
最后一本批完,他搁下朱笔,忽然感到一阵深切的倦怠。
他登基五载,大胤河清海晏,政通人和,远胜从前。
朝野称颂天子勤政,夙兴夜寐,是难得的明君。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四海升平是好事,却也抽走了最后一点需要他全力应对的波澜。
这日子就像御案上那方砚台里的墨,浓稠、平稳,却也凝滞。
沈隽之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干什么都提不起劲儿。
直到三日前,他批折子批得闷了,出来透气,无意瞥见御书房廊下有个偷懒的小太监。
小太监蜷缩在角落里,借着远处灯笼一点微光,正在偷偷翻看一本册子。
他看得入神,连天子走近都未曾察觉。
沈隽之悄无声息地立在他身后,垂目看去。
册子上字迹密密麻麻,间或有些粗陋的插图。
并非经史子集,而是一本民间流传的香。艳。话本。
他本欲出声斥责,目光却落在了那书页间几行露骨的文字上。
言辞粗野,描绘直白。
与朝堂奏章上那些端庄雅正的文辞截然不同,却透着一股勃勃的生命力。
小太监忽然察觉到什么,猛地抬头,正对上天子平静无波的视线。
他脸色瞬间惨白,浑身抖得得像风里的叶子,话本“啪”地掉在地上。
沈隽之弯腰,拾起了那本册子。
册子纸页粗糙,边角磨损。
他没有看那瘫软在地、连求饶都已忘了的小太监,只随手翻了几页。
“哪里来的?”他问。
“奴、奴才……从、从宫外……偷偷带进来的……”
小太监语不成调,伏在地上磕头,只觉今夜自己的小命就要交待在这里了。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沈隽之没说话,拿着话本转身走回御书房。
他没有处置那个小太监,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在龙椅上坐下,就着明亮的烛火,一页一页翻看起来。
故事粗俗,文笔拙劣,讲的无非是才子佳人、痴男怨女那些老套纠葛。
可里头那些挣脱礼法的欲望,那些不顾一切的追逐,却像颗石子投进他那片沉寂许久的心湖。
他向来无心男女之事,前朝劝他广开后宫、开枝散叶的奏折从来都没停过。
但他从未理会。
他不像他的父皇,登基要靠外戚,连后宫都要听前朝的安排。
他是踩着血与火坐上这位子的,如今四海臣服,无人再能掣肘。
当然,最大的倚仗还是他那年少好友,如今的摄政王萧悬光。
有悬光在,他更无后顾之忧。
可也正是这毫无后忧,让他心里空了一块。
这话本里的滚烫与鲜活,恰好填上了那块空。
沈隽之不知道自己喜欢女子还是喜欢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