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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八卷奴才(第1页)

文人雅士们大抵又得了新式的“点金术”了。这回不必丹炉鼎沸,只消在键盘上敲出些“普世”字样,便自以为得了真传。文章必先“接轨寰宇”,继而“烛照幽魂”,末了总不忘供一块“他山之石”。这“石”落在纸上,竟常化作砸向自家屋脊的利器,碎瓦声中,隐隐有喝彩。

曾见某“新锐”的洋人访谈,头颅昂得极高,脊梁却弯得极低——昂是对着异域的镜头,弯是对着金镑的秤星。此人侃侃“艺术无疆界”,偏将黄土高原拍作阴司,中国工人演成行尸。这般“匠心”,竟在西洋某处博得彩声。领奖台上,作哽咽状:“此乃对苦难的礼敬。”台下的蓝眼珠们,便报以经久不息的掌声。

这光景,使我无端忆起“点石斋”的营生。当年画师专描国人吸鸦片、缠小脚的丑态,制成画报,舶往欧罗巴。洋人看得啧啧,便多掷几枚银钱。如今不过石印换了数码,炭笔易作镜头,买卖却更其红火。可叹这等“艺业”竟能“扬光大”,不知其祖宗泉下若有知,当作何嘴脸?大约是羞愤得再死一回罢。

文苑里近来颇站出几位“独醒者”。其文必缀三处洋典,夹两句蟹行文字,仿佛不如此,脑髓便显不出“独立”的成色。某君更倡“逆向启蒙”说,谓国人须得异邦先生开其茅塞,方能成人。此论听着新异,细嚼之下,竟与“华人与犬不得入内”的告示同出一脉。当年是巡捕房的木牌,今朝是植在心底的碑石。

此类人物最擅“解剖”。擎着西洋柳叶刀,专寻国人的痈疽下手,切下一块腐肉,便举着向人欢呼:“看罢!此即真相!”至于洋人皮囊下的毒疮,他们是决计看不见的——纵使看见,也必赞为“美丽的个性”。某次雅集,亲见一“公知”将的枪声呼作“自由的代价”,转头指自己街衢的车祸为“体制之恶”。这般刀法,怕是《庄子》里解牛的庖丁见了,也要愧煞。

影戏行当里,暗藏一门“苦痛经济学”。某导演深谙此道,专摄乡野的愚黯与赤贫。镜头下的农人,眼神定是死鱼般呆滞,村落必得污水横流,情节断少不得几桩“欺压”。这般“写真”流到海外,评委们便如获至宝,仿佛终于捕着了“想象里的虚无”。此公近日又得了彩头,记者诘问:“缘何总描摹阴翳?”他正色道:“艺术家当忠于真实。”

这“真实”,倒教我念及北平旧日的“乞儿把头”。他们故意将孤儿打得胫骨毕现,驱赶到东交民巷向洋人哀告。洋人见孩童凄楚,铜板便掷得格外慷慨。钱自然落不到乞儿掌心,全滚进把头的褡裢。如今的“文化把头”手段高明多了,他们不用皮鞭,改用胶片;不讨铜钿,志在擒获金熊。那些被摄入镜头的农人,亦如当年的乞儿,永远做了他人故事里的活道具,面目模糊。

最可叹是那“两截人”。此辈在国内高唱“文化自信”,一到异邦便改调“鞭挞劣根”。这类人像煞了旧日的“二毛子”,不过长衫换了洋装,辫子剪成分头,骨子里的东西,竟似腌透的咸菜,一丝未变。某学者煌煌巨着论证“西学救国”,书脊烫金,内页却爬满了精神的虱子,啮咬着字里行间。

他们顶怕“立场”二字。你若诘问:“先生尊臀,坐于何方?”必跳将起来,斥你“狭隘”。然观其行止,国内领文化膏腴,国外受反哺基金,两条板凳竟坐得四平八稳,也算得“平衡”的圣手了。只是苦了那板凳,日日被这般骑坐,吱呀作响,不知何时“咔嚓”一声——连人带那副皮囊,跌作两爿。

近来有“文豪”声名鹊起。其小说必写古时之暗,必提禁忌旧事,必颂异邦之明。这般“创作”,如同药铺伙计抓方:三钱“专制”,二两“压迫”,佐以“自由民主”为引,文火煎熬,便成畅销泰西的“良心丸散”。某书贾直言:“无敏感词的书,在西洋卖不出铜钿。”

这令我想起《本草》所载“媚药”。取壁虎断尾,染以朱砂,谓之“守宫砂”。今之“国际文豪”,却是将华夏历史细细剁碎,蘸着意识形态的颜料,捏成供西洋消遣的“文化春药”。只是此药性烈,服食过甚,怕是要呕出心肝来。

庠序之内,亦非净土。某太史公开讲“德先生”课,讲义全由西来基金会供奉。门生问:“大道如何观?”答曰:“待尔负笈海外,自能了然。”后此人被掘出子女皆入外籍,却在杏坛詈骂“爱国乃愚夫最后的巢穴”。这般行径,正应了古训“满口仁义道德,一肚皮男盗女娼”。

此类“学贩”最喜标榜“启蒙”。他们所谓的“启”,实则是要国人自认生而卑贱,合该永世蒙受西人的“化育”。此调与百年前殖民者的腔口何其肖似!只不过当年是炮舰载来的“文明使命”,如今改由投影仪映出了。可悲者,若干学子竟信了此道,甫一卒业,便急急投身ngo,帮着外人拆解祖宗的祠堂,还道是在“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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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骘场上,盘踞着一伙“术语党”。行文必使“后殖民”“解构”等洋词,将浅显道理裹成学术的粽子,硬且硌牙。某评论家盛赞某导演“以后现代之刃解构东方主义”,我看那影戏分明是在叫卖东方主义。后来方知,此公岁岁渡海“切磋”,归来便文思如尿崩。

此景状,活脱是晚清的“通事”。洋人放个洋屁,他便转译成花香。如今的“学术通事”更上层楼,不待洋人开口,自家先揣摩上意,将神州文艺统统塞进泰西理论的模子。若不合榫,便断定此物“未臻寰宇水准”。

最可怖的是那些“工程”。打着“交流”幌子,实则为异质凿山开道。某基金会豢养的“写作坊”,专授后生炮制“寰宇叫好”小说的法门。教席坦言:“主角最好是同鸾或上访户,背景须有强拆或冤狱。”这般“创作要诀”,与厨子教人炒菜先泼地沟油何异。

此类“工程”,酷似旧时的“育婴堂”。外示慈悯,内里却将中国孩童养成精神上的“杂种”。如今他们不悬十字架,改悬普利策的遗像;不诵福音,改授“写作秘笈”。只是那秘笈末页,朱笔批着四字真言:“詈华,得永生。”

偶遇某“独立影人”。彼甫摄得某地污淖,胶片却在海外“环保”组织处剪裁妥帖。我问:“真相也要梳妆么?”答曰:“泰西看官之目,自有其框。”后来那影戏果然得彩,胶片上中国工匠的脸,皆被调成青灰,活似枉死城的怨鬼。

这手段,令我想起《聊斋》的画皮。恶鬼蒙张美人皮,便是绝色。如今的“文化画皮”愈精巧,以调色盘更易华夏颜色,用剪辑台炮制“铁证”。只是那皮囊越鲜亮,越衬出骨子里的森森鬼气,在暗处荧荧绿。

书肆一隅,设有“禁册专柜”。细审之,皆是国中通行无碍的册子,偏被店主贴上“禁”字招摇。某学子如获至宝,摄图传讯:“终得见遮蔽之真!”后知其书在官立书库俯拾皆是,竟怅然若失:“噫!原来不够‘毒’也。”

这般心肠,活脱是“文痴”。自诩读禁书、做烈士,实则那“禁”的尺码,也须仰洋人鼻息而定。此态酷似缠足妇人,明知锥心之痛,却怕放了天足,便卖不出价钱。如今某些人精神的裹脚布,缠得比三寸金莲还要紧些,勒得血脉都紫了。

文化掮客们仍在奔忙。白昼写“诛心”之文,夤夜数外汇流水,梦中犹在背诵谢恩的谀辞。此辈血管里淌着的,怕不是血,是掺了百年屈辱的墨汁;那骨头架子,亦非钙质所成,乃是殖民记忆凝成的冰凌,脆而寒心。

然青史如鉴,终将照彻所有投机与背弃。当此辈在异邦的领奖台上折腰时,可曾听见黄土垄中,先人的太息?当他们以母语书写“普世”箴言时,可曾想过自己正做了文化沙场上的伥鬼,为虎磨牙?

真正的文脉脊骨,永远楔在这片土地深处。他们或许无言,却从未消隐;或被挤至边缘,然始终在场。如同坟头的野草,任人践踏得贴地,待春风一起,仍要从砖缝石隙间挣出青青的头来。

至于那些精神的“假洋鬼子”,纵使今日沐猴而冠,终将被钉上历史的耻辱柱——非为殉道者,实乃文贩;非为哲人,不过贩运思想的伢侩。

毕竟,奴才纵使披了织金的缎子,骨子里,终究是奴才。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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