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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九卷未有大师之前（第1页）

我们总爱把大师的成就，归之于天生的聪慧，却忘了凡能开宗立派的人，无不是先把根扎进了实地里。毛主席说，没有调查，就没有言权，学问这件事，更是如此。真正的大师，他的文字、他的学说、他的创造，从来不是从书斋里的空想里来的，不是从别人的字句里拼接来的，是从万千人的生活里来的，从实实在在的问题里来的，从几十年如一日的躬身实践里磨出来的。可如今的治学之道，却偏偏反了过来。

做学问的人，先不问自己研究的东西是不是真的，能不能解决真问题，先问能不能核心期刊，能不能评上职称，能不能拿到项目经费。就像农人种地，不想着怎么让谷穗结得饱满，只想着怎么让稻秆长得合了尺子的规矩，怎么让田垄划得匀整好看。你在既定的框框里打转，哪怕一辈子只做些修修补补的活计，也没人说你半句不是；你要敢跳出框框，去碰那些没人碰过的真问题，去说那些没人说过的真话，哪怕只摸到了真理的边，也有无数张嘴来骂你狂妄，无数只手来把你往回拽。

规矩成了目的，求真反倒成了旁支。这样的环境里，就算有天生的好苗子，也只能学着把心思用在合规矩上，把精力耗在钻营上，哪里还有功夫去碰那些能成就大师的真东西？

更要紧的，是如今这遍地的浮躁气，容不得人坐冷板凳，下笨功夫。学问这东西，是最骗不了人的。你在上面花了多少心血，它就给你多少回报。曹雪芹写《红楼》，批阅十载，增删五次；马克思写《资本论》，耗了四十年光阴在大英博物馆的书堆里；鲁迅先生的一篇短文，也要改了又改，磨了又磨，不肯有半分敷衍。可如今的人，都想着一年成书，两年成名，三年就成了开宗立派的大师。冷板凳坐不住，硬骨头啃不动，真问题碰不得，今天蹭个热点，明天赚个流量，后天争个头衔，心从来没静下来过，脚从来没踩在实地上。

毛主席当年说，我们队伍里有一种恐慌，不是经济恐慌，也不是政治恐慌，而是本领恐慌。如今的人，不是没有本领恐慌，是不肯踏踏实实地去学真本领，只想着用虚名、头衔、华丽的文字，给自己装个空门面。就算把天下的书都翻遍了，把前人的学说都背熟了，也不过是个倒腾文字的贩子，是个照着葫芦画瓢的匠人，成不了能立得住、传得下的大师。

还有一层，是中国的老例，见不得人稍有出格，容不下与众人不同的声音。天才的可贵，正在于他能看见众人看不见的东西，说出众人说不出的话，走众人没走过的路。他必然是不合群的，必然是要打破旧套的，必然是要惹得一些人不舒服的。鲁迅先生的骨头是最硬的，没有丝毫的奴颜和媚骨，所以他的笔能刺穿层层的假象，直到今天还能扎得人疼。可我们如今的风气，是先看一个人守不守规矩，再看他的东西对不对；先看他合不合群，再看他的学问真不真。

凡有与主流相异的想法，凡有跳出常规的创造，先不问是非对错，先扣上一顶“异端”“狂妄”的帽子。就像种树，把所有的树苗都往一个模子里压，稍有枝桠冒出来，就给你剪得干干净净。久而久之，就算有能长成参天大树的苗子，也只能长成一模一样的矮树，长不成能撑得起一片天的栋梁。

我并非说如今全无潜心治学的人，也并非说这片土地再也生不出天才。恰恰相反，从古至今，国人的智慧，从来都不输于世界上任何一个民族。只是这僵化的规矩，这浮躁的风气，这容不下不同的环境，就像给种子盖了一层厚厚的石板。就算有能顶开石头的嫩芽，也大多在刚冒头的时候，就被风雨打蔫了，被闲人踩折了，被世俗的绳索捆住了手脚，再也长不起来。

世间一切事物中，人是第一个可宝贵的。只要方向对了，就不怕路远。我们与其天天嗟叹没有天才，不如先动手做培养天才的泥土。把那些束缚人的条条框框拆一拆，让想求真的人能安心做学问；把那些浮躁的虚火降一降，让肯下笨功夫的人能得到尊重；把那些容不下不同的窄心眼开一开，让敢闯新路的人能放开手脚。

能容纳天才的泥土厚了，能成就大师的风气正了，何愁长不出好苗子？何愁出不了能撑得起这个时代的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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