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弥陀佛,她礼佛这么多年,到底没修成那般菩萨心肠。
而且,领着这么“彪悍”的儿媳去沪,总好过领个规规矩矩但哭哭啼啼的要好吧。
方夫人心里清楚,像自己这般大半辈子都在苏城宅间度过,虽说也替睿儿守住了这片祖宗基业,有些不同内宅的见识,却也就止步于此了,还好儿媳跟着睿儿去了趟宁城,倒好像长进了不少,看起来还是个和静柔雅的模样,却遇事不乱又能拿主意。
若是太平日子里,自己想栽培她当家主事,这样猛地冒出煞气的性子,说不得还有些要磨。
就是敢跟匪人动手见血这一项,寻常人家谁敢要她。
可今时不同往日,世道乱了,方夫人待了大半生的苏城不能待了,也不知自己这般身子骨还能活多久,方府的基业是在苏城,可苏城现在沦陷的地方越来越多,那些带不走的铺子庄子园子林子,以后也不知还能保多少。
她的睿儿身边有个能立得起来,能为他着想,又能耐得住且顶得住的人,是真的好。
水清顶着婆母时而审视时而满意的目光,多少也猜得到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其实在方府这段时日,方夫人在她的调理下,人比之前安康了,对她这个儿媳的态度也宽和了,而轰炸与来沪两件事,好像更让方夫人对她另眼相待了。
不过,方睿一早就表明他完全不接受这场婚姻,就算两人目前合作愉快,但就像他说的,回头他遇到了心仪的姑娘,想要和对方结婚,自然是要她腾位置的,她也不可能去做别人感情里的绊脚石,只怕这名义上的婆母对她再是改观也没用。
但也不是没好处,毕竟现在两人还是婆媳,她对着方夫人的时间,比对着方睿还多,能相处融洽点,总归对她来说不是坏事。
说起来,当时方睿来的加急电报,她也命人去回复了。他知晓家里会即刻动身来沪城,想必也不会冲动回苏,只等她们在这儿安顿下来,再给他去个电报,知会一声具体地址,且看他什么时候能来了。
只是,他那个电报得再言简意赅,显然也被方夫人看出不对,什么“随师考察至杭”,太假了。但方夫人一直没表露半分,要么是觉得她不知情,如今刚到沪城落脚,她在稳她这个儿媳的心;要么就是觉得她是共犯,所以不在她面前点破,只等着方睿回来再一块儿兴师问罪。
水清感觉应是第一种,但……随便吧,就算是后一种,又还能怎么罚她,让方睿与她离婚?
她也不作声,只是跟着方夫人继续逛园子熟悉新住处,等绕回前花园,她瞥了一眼这花园洋房的外围墙,本来是白色的水泥拉毛墙面,上面偏又选了中式传统的黄、绿琉璃瓦做压顶,显得既好看……又不太好看,总之很有点中西合不了璧的奇特杂糅,她看得眼晕,揉了揉眉心,收回了视线,进室内歇会儿。
水镇桥不便跟着她们一起转悠,干脆先进去收拾他自己的东西了,经过这一路的艰险,他倒没再提不想来沪的事,水清打算去帮他收拾一下……
孟秋泽今日被父亲孟乃文拎出门应酬,中途假装觉得无趣,就在父亲的眼皮底下大摇大摆开溜了。
反正他纨绔公子哥的形象深入人心,别人也不会觉得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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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他去苏城那日,已经过去大半个月,他留给水清的地址是他为自己准备的秘密住处,按理说,若是她前去寻他,他自会收到通知。
但问题是,他一直没收到消息。
今天孟乃文应邀赴宴的地方就在那附近,所以他才顺势“被迫”随父去交际,实则在路过时趁机确认了,那房子的确还隐蔽安全,以及,水清的确没有来沪找他。
苏城形势越不好,祝书来电报说学校彻底停课了,他们在学校收容的那些妇孺儿童,有些交给了当地的救济组织,有的安置到了苏城还安全的地区,暂时都有了去处,让他别再汇款来。
孟秋泽回了一封电报,请他带家人来沪,他这边能安排他们落脚安身,总比继续留在苏城安全。
可水清现在又在哪里呢?
她知不知道苏城不再安全?
她有没有离开苏城?有没有来沪城?
她为什么不来找他?
以前,他起码知道她人在苏城,可现如今兵荒马乱,她若是离开苏城,却又没来沪城,天大地大,他要再去哪里寻她?
孟秋泽一想到这些,想到自己很可能要就此失去跟水清的联系,以后别说再见到她,恐怕连她是生是死都无从知晓,一股莫大的苦涩与不甘就像是一片散不去的乌云,笼罩他的心头。
他喉头一片凝涩,只想快点回到家中,用那只从苏城带回来的瓷碗喝一口水,好压下自己这无法形容的窒息感。
万五开着汽车,路过汾福路上一处熟悉的花园洋房,想到先前自家少爷还打趣,住这儿的洋鬼子把花园弄得不伦不类。
他看到大门里有人进进出出搬东西,看来是房子已经易了主。
万五不由从后视镜瞥了一眼孟秋泽,现少爷兴趣缺缺地从车窗外收回视线,闭着眼睛靠在汽车后座上休息,他立刻察觉出少爷心情不佳,忙双眼朝前,专心本分地开他的车。
那栋花园洋房的轮廓,在后视镜里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白点,气派豪华的黑色汽车在汾福路前面一拐,驶上了爱华路,朝着孟公馆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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