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妈妈,我现我没有办法永远令你满意,这世界上不会有一个人完全合乎另外一个人的期待,在模具中生长。”
“之前的那份工作,我做了三年,熬了三年,我在卫生间的每一个隔间里哭过,整夜失眠,掉头,一些复杂的人际关系和千头万绪的杂事,让我焦头烂额。几乎每天早上醒来我都要躺在床上呆十分钟,那十分钟我只想一个问题——我会在多大年纪时死去?如果在我死去之前我一直以这样的生活状态,一天天,一夜夜,我是愿意继续如此,还是宁愿此时此刻,马上死去?”
陶旎很平静,微微抬头,看到妈妈额前的几根碎。
紧接着便对上妈妈震惊的眼。
“你在说些什么东西?什么失眠?你以前从来没跟我讲过啊。”
那些碎和妈妈的声音保持同频的颤抖。
有碎莹莹的底色,同时出现在这对母女的眸子里。
陶旎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的第二个愿望,妈妈,我想做我喜欢的工作,即便这是一份在如今的社会评判共识中不那么体面安稳的工作,但,我想。”
“说起来奇怪,或许是我忍耐力强,或是迟钝,我竟然是在一份消耗我的工作里煎熬两年才明白这个道理,不是每个人都要功成名就,飞黄腾达,也不是每个人都要过成家立业按部就班的安稳生活,这世界总要有人不安稳,总要有人冒险,总要有人孤注一掷,为了喜欢的东西抛家舍业。。。。。。我虽然远没到这种程度,但我也是被选中的人。”
妈妈眼里的震惊变成了悬于半空、完全没有落点的疑惑:“什么被选中?”
“被一场人生实验选中,”陶旎垂下眼,倏而再抬起,和妈妈不同,她的视线和大脑反倒越来越清明了,“这场实验的主题很简单,人一生好短,不过几十年,我想,和正确,究竟哪一个更重要?”
陶旎抿唇:“妈妈,我已经做出自己的选择了,这场人生的实验的结果,会在我垂垂老矣,人生走到尽头之时公布。不管结果如何,我都能够接受,因为我已经走完了过程,已经体验到了这场实验最精彩的环节,我完全尊重、遵循、忠诚于自己的心。”
“第三个愿望。”
陶旎缓缓将刚捡起来的几个硕大笔记本摊开,放到桌前。
随便摊开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手写字迹。
“妈妈,进入任何一个行业都要从最基础的工作做起,没有例外,但我不会一直只站在边缘。我用了半年的时间,从助理做到主策划,这是我用很多个昼夜连轴转的工作和熬夜补课的夜晚换来的,我一点都不觉得苦,我特别高兴,真的。”
摊开的笔记本,是陶旎之前自学的舞台视听语言和动态预算。
没写完的那几个本子,是正在学的灯光逻辑、色彩心理和3d建模。
“不是婚礼策划吗?学这些干什么?”
本子很厚,很重,有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墨水印记,似乎更重了。陶妈掂了掂,又随意翻了两页,皱着眉看向自己的女儿,好像陌生得好久未见,也好像是仅仅只用几个太阳月亮的轮换,女儿就唰一下变成了另一个模样。
“妈妈,策划师不是只要讨好客户就行,你可以把婚礼当成作品,而优秀的作品总会被人赏识,被传播,被赋予行业地位,这些不是端茶倒水就能得到的,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邻居家那个当化妆师的哥哥?”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彼时陶旎还很小,邻居家是非常和善的夫妻俩,在市场开着一个牛羊肉摊子,儿子常年不在家,四处奔波求师上课,学美妆。
在那个普遍认为男孩子学护理和化妆是标新立异的年代,夫妻俩顶住了一众闲言碎语的压力,一直支持儿子专精这一条路。
等到后来,陶旎家搬走时听说,隔壁那哥哥,已经是圈子里非常有名气的化妆师了。
当时陶妈感叹:这孩子,真有出息啊。
原来当化妆师也会有出息。
陶旎想的东西却不同。
在那之前,默默无闻暗自下苦功的十数年时光呢?
不被看到吗?
那些时光里,他就不配被称作一个“有出息”的人吗?
“你记性倒是好,我早忘了,”陶妈拉开椅子坐下。
巨熊倒向一边,被妈妈拉起,像给孩子梳头那样,以手指拢了拢巨熊的脑袋。
“你偏要把这熊带过来干嘛?占地方。。。。。。”
陶旎鼻腔再次涌上酸意。
她向前挪了一步,在妈妈面前蹲下,握住妈妈的双手,温热的手心,贴在自己的脸颊。
熟悉的掌心温度使她脸上最后一颗眼泪也蒸掉了。
那些眼泪重新变回了眼睛里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