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睡得并不安稳,几乎每隔一个小时就要惊醒,然后喊吴嘉淼的名字,得到回应,再松一口气,重新被困意击倒。
这是第七天。
最后一天。
陶旎并不知道这七天之说究竟会不会应验,也不知吴嘉淼究竟会在第七天的哪一分哪一秒消失,剩余时间如此珍贵,似乎不该浪费在睡眠上,奈何吴嘉淼在脑海中的喃喃像效果好的软糖,让她很想就此睡过去,更期盼当睡醒,现一切都是梦,吴嘉淼就坐在她床边,静静看着她。
已经是中午了。
雪后晴朗,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变成迷朦荒芜的一片白,陶旎把扁熊拖到床上,如今窝在扁熊怀里睁眼睛,只觉艰难,恍然之间分不清今夕何夕。
“吴嘉淼你还在吗?”
【在。】
陶旎深呼吸,身子沉,整个人往扁熊身边再靠一靠。
“。。。。。。去年冬天我偷偷辞职,从家里搬出来,搬回这个老房子,为了挪这个熊费了很大力气。然后大扫除,我一个人扫了三天。。。。。。”
【我知道。】吴嘉淼淡淡开口,【去年这个时候我回来了,没告诉你。】
陶旎听了垂眼,眼圈短暂地再次泛红,更多无奈溢出来:“吴嘉淼,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
“确实不少。”吴嘉淼镇定又坦然,“你想知道?”
。。。。。。
都是些零碎的记忆。
可奇妙的是,虽然零碎,陶旎竟然能一一分辨出那记忆生在什么时候,归根结底,是因为他们同行了太长太长的一段路。
陶旎看到了他们小时候放学结伴回家,在路上磨磨蹭蹭,相互推搡。
看到了吴嘉淼帮她藏妈妈不允许的小说和漫画,撑开书包,冷青着脸往里塞。
看到了初三运动会,吴嘉淼在场上奔跑,她在观众席呐喊,转眼一霎,场景就变幻成了高中,同样是足球场,吴嘉淼领到新球衣,身后的名字变成了她口误喊出的呜哇s。
幸好,他没有真的把tony写上去。
陶旎轻轻笑出来。
她还看到了她自己,站在球场边,饱含期冀地望向暗恋的学长。
原来从吴嘉淼的视角,她故作聪明的偷窥竟是这样明显。
吴嘉淼在远处驻足,直到她和学长一起离开,他才堪堪挪动步子,一个人往反方向走,队友跟他打招呼,他只顾低头,并不理睬。
她看到了冬日宿舍楼前浓浓的雾。
吴嘉淼在潮湿冰凉之中久站,拿出手机录下那日鸟鸣和人声。
她看到了送别语文老师时,那家乱哄哄的大排档。
吴嘉淼悄无声息在人群里,为了不动声色,几乎是一个座位一个座位地挪,终于在她喝醉到歪倒之前挪到她旁边,伸手,撑住了她。
那学长似乎是走过来有话要说,却被他狠狠搡开,几个男生对峙着,险些动起手来。
她看到了吴嘉淼背她回家时,路边的落叶原来是白蜡树叶。当时她实在没有意识,未能抬头去看。
吴嘉淼替她看到了,没有被秋风吹落的叶子是金灿灿的,好像把整个夜晚都衬得辉煌。
吴嘉淼开口,小声说的内容像叶子一样被风刮远,他说的是,陶旎,喜欢我不行么?
可惜当时的她连个尾音都没听到。
临出国前,吴嘉淼拉着她坐在学校网球场。
他的手就藏在她身后进退维谷,却始终没敢搭在她的肩膀。
第一次去她的学校看她,两人在肉蟹煲店不欢而散,吴嘉淼那天在学校门口一个人徘徊很久,想去找她,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那只可怜的手机被喝醉的印度室友扔进洗碗池,在洗洁精泡泡里徜徉。
吴嘉淼把手机捞出来,用吹风机吹了一夜,吹到吹风机报废,为此还和室友打了一架,打完两人又坐在一起喝酒。
在得知她谈恋爱后,吴嘉淼的第一反应是落荒而逃,回程的飞机上,男生一颗连一颗成线的眼泪映在舷窗。
后来她给他信息的次数渐少,他也慢慢开始躲藏。
不再及时回复的原因不是他突然学业繁重,而是每收到一条信息都心如刀绞,特别是看到校园里的情侣,他会像受了刺激一样快步走开,唯恐多看一眼,就会联想到她此时此刻,是不是也正和人牵手散步,接吻,拥抱。
最后一次吵架,他将新年礼物捡回,在大雪中离开,再也没回头。
之后在科考项目的合同上重重签上自己的名字,丢下笔的动作比那天雪夜里转身还要决绝,可这些不能证明他在夜深人静之处仍能坦荡潇洒,毕竟极点白夜,太阳终日悬挂,能把人心都照透,所有谎言被冰棱穿过,被火烧云融过,被冰冷的海水冲刷浸泡过,只有自己能知道一颗心原本的模样。